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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迫不及待讀《秋的變奏》

《秋的變奏》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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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雜誌社裏下了班，唐羽思回到剛遷入的這家公寓。看了一眼牆壁上耀目的金色四個大字：「含輝大廈」，筆直地向著樓梯間走去。她愛走樓梯，二層樓走起來遠比等電梯快，一下子的到了二樓之一大門外。手提包中取出鑰匙開了大門，踏進門廳，室友黎安和簡若仙，一前一後從她們房中迎出來。

　　唐羽思眼看著她們，前面的一個身穿淺紅色的襯衫和灰藍色的牛仔褲，頭髮齊整的向後梳著，繫了一條淺紅色的絲網帶子。皮膚細白的，一臉堆著笑。笑使她的眼睛顯得細長，嘴巴顯得寬闊，但給人親切和別有風調的一種神情。後面的一個有非常誘人的身材，身上一襲紫金色最流行式樣的套裝，胸口一串珍珠項鍊，和她那白色的把腰肢束得小小的腰帶很相配。她的臉龐兒和五官長相也無懈可擊，美容院裏製造出來的髮型一絲不苟。唐羽思一時記不起來，日本有個叫什麼名字的性感電影明星兼歌星，模樣兒和她很相像。

　　「你是唐羽思吧，我是黎安，歡迎你加入我們『三人行』的行列啦。」黎安笑嘻嘻地向唐羽思伸出她的手。她生性喜愛美麗的女孩子，眼看著唐羽思，覺得她簡直「美透了」。黎安一向認為簡若仙非常美。但是和唐羽思那一比，可就覺得後者美得自然，美得清秀，美得不凡。她一身淡雅的服飾，臉上也脂粉不施，她不是做化妝品生意的人歡迎的角色。看了她，女孩子們都想把臉上的各種顏料抹去了。

　　「唐羽思，你長得真漂亮呀！」黎安忍不住這一句話說出來。

　　唐羽思答不出話，怪不好意思的微笑又搖頭。

　　「唔，不錯，非常古中國味道。」黎安又在心裏讚嘆著。

　　「我是簡若仙，歡迎歡迎！」簡若仙也笑著向唐羽思伸出一隻手。

　　「謝謝你們！」唐羽思略帶靦腆的神情，甜甜的笑著一左一右接著二人的手，緊緊地回握著。

　　「來，我們客廳裏面坐會兒！人家說，有緣千里來相會，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同一個屋簷下過生活的，我們三個人緣分真是太深厚啦。」黎安拉著唐羽思的手到客廳來，沙發椅子上坐下，說：「若仙是香港來的。我從高雄來。你呢？我們介紹介紹自己吧。」

　　簡若仙笑著：

　　「介紹自己，只怕誰的故事也沒有黎安的好聽了，她呀……」

　　黎安又笑又叫的敲簡若仙一拳：

　　「你還好意思說哩，羽思你知道嗎？若仙最賴皮了。我和她見面的時候也就說介紹自己，我把我所經歷的事情都說給她聽，她不但沒把她的說給我聽，還把我批評了一大篇。笑我笨，還……」

　　簡若仙連忙分辯：

　　「黎安，我那不叫批評，也不叫笑你。我是……希望你下一次聰明點兒，我們女人遇著那些混蛋男人，你那樣……」她邊說邊又笑了起來。看了黎安的神色，改了語氣：「說……你又說我沒把我的故事說給你聽，我只是缺乏你那種多采多姿的往事。套一句笑話裏的話：你和我像孕婦遇著笨秀才；你肚子裏有，我沒有呀。」

　　黎安似嗔似惱的斜睨了簡若仙一眼：

　　「別這麼假謙虛，你那裏會像一個笨秀才？我和你要拿什麼來比最適當？一句話：秀才遇著兵哩！」

　　「好啦，好啦，你要和我抬槓改天好不好？」簡若仙仍舊笑吟吟地：「現在是歡迎唐羽思的時刻，我們不要一見面就給她看出一對惡婆娘的真面目。要讓她明白她已經誤上賊船，也得等我們把她的手腳綁得牢牢的時候才可以呀。」

　　「不錯，你總算說了半句老實話，但是可別把我牽扯在一起。我不是惡婆娘，你如果想做我的老師……」

　　「不，我不做你的老師，因為我不收你這個什麼也學不會的笨學生。」

　　唐羽思笑起來，黎安也笑了。

　　簡若仙有意一本正經的：

　　「黎安你笑了，呃？那麼可以算雨過天青了嗎？我們剛才連續劇演到那裏了？哦，演到你建議我們三個人彼此介紹自己對不對？那麼我們現在開始吧。為了我這個惡婆娘有『賴皮』的前科，現在由我報告自己的糗事開始。……對了，羽思，我得先問你一句話：你下了班是直接回來的，還是在那裏吃過了晚飯？」

　　「我在外面吃過了。你們二位呢？」唐羽思問。

　　「我們嗎？」黎安又眼皮一翻開了口：「今天晚上由我們簡大小姐的未婚夫的父親請吃大餐，我們簡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因為要出國開會去，他家老太爺對兒子既寶貝又驕傲，這一趟出國要半個月，兒子和準媳婦兒分手前夕，糖呀蜜的難分難捨……」

　　「說什麼糖呀蜜的難分難捨，黎安最會肉麻當有趣。」簡若仙作勢向黎安一瞪眼。

　　「你沒有捨不得他？我聽見你電話裏嗲聲嗲氣的不讓他走呀。」黎安笑著。

　　「什麼？你偷聽我講電話？黎安你……你太不像話啦！」

　　黎安哈哈哈地笑起來。

　　簡若仙又瞪了她一眼，噓了一口氣，臉向著唐羽思：

　　「羽思，你今年幾歲了？」

　　唐羽思正要回答，黎安說：

　　「現在又是誰賴皮了？若仙你說由你報告你的糗事開始呀。」

　　「我當然就會報告，你這般猴急什麼意思？我們先說個年齡、分個大小，然後再由我來介紹自己不可以嗎？」

　　「我今年二十二歲。」唐羽思連忙說。

　　「二十二歲？你好小呀。」黎安說：「我今年二十七歲，簡若仙也已經二十五、六了哩。」

　　「什麼我二十五、六？」簡若仙又睨了黎安一眼：「我再過幾個月算二十五。」

　　「那是貨真價實的嗎？」

　　「我的身分證你看見了沒有？」

　　「好吧，那麼請你從你的身分證開始你的自我介紹吧。」

　　「我嗎？」簡若仙吸了一口氣：「事實上我真是簡單平凡得沒什麼可說的。可說的我不是黎安嘴裏的什麼簡大小姐，我自幼沒有父母，即使有當大小姐的資格，那架勢也端不起來。我是在香港出生的，因為是個孤兒，雖然沒被送進孤兒院，但是被伯父母收留的滋味也和孤兒院裏差不多。我有好幾個堂兄弟姊妹，他們都把我看成眼中釘。我的伯母認為伯父寵愛我，她如何護著她的兒女我不必多說你們也了解。我十四歲那一年，伯父去世了，我便離開他們的家，自己找工作過日子，……」

　　「你找了什麼工作？你說你才十四歲，是嗎？」黎安問。

　　「我……進過工廠，也到公司、百貨店，甚至餐館等等地方打工過。直到十九歲那年，我伯父的一位老朋友夫婦把我帶到台灣來。」

　　黎安呆楞了好一會兒，眨眨眼，說：

　　「若仙，真對不起，我……我沒想到你過了一段那麼不愉快的日子。所以，實在難怪你不想說。我……」

　　簡若仙笑了笑，說：

　　「得了，過去的一切已經過去，我也不想了。現在，羽思，該你啦，二十二歲應該大學剛畢業，你在那裏唸的大學呢？」

　　「台灣唸段時間，美國也唸了一段時間，我是剛從美國回來的。」

　　「美國唸了大學為什麼不再唸研究院什麼的，趕著回來做什麼？」

　　「是這樣的，我父母在美國結的婚，我出生在那兒。十六歲我的母親去世，兩三年後父親胃病嚴重，我跟著他回到台灣來，在此地唸了一年大學。後來父親去世，我住在美國的姑母來台灣，幫著我料理父親的後事。父親的喪事完畢，姑母便又把我帶到美國去。所以我又在那兒待了一年多，姑母……」

　　「又死了？」黎安問。

　　「不，他們一家人到歐洲去，我……我便回來了。」

　　「姑母家裏有些什麼人？」

　　「姑母、姑父、和他們領養的一個兒子。……」

　　「領養的兒子，呃？」黎安的眼眸亮了起來：「他今年多大啦？」

　　「呃，大約二十六、七歲。」

　　「二十六、七歲，還沒結婚吧？」

　　簡若仙又那麼帶著不耐的神情，眼一翻：

　　「黎安，你問人家這些幹麼呀！」

　　「我嗎？」黎安笑著：「我是在研究唐羽思的……呃……情感方面的故事。她呀，一定被她姑母領養的那個兒子追得太緊，而她並不喜歡他；所以，忙不迭的逃回台灣來了。要不然就是台灣有個心上人。否則她姑母既然把她從台灣帶到美國去，不會不把她從美國帶到歐洲去的呀。」

　　「妳姑母有幾個子女，羽思？」簡若仙問。

　　「當然就那麼一個領養的啦，自己有幾個還要領養的做什麼？」黎安說：「而且我知道你姑母堅持要把你帶到歐洲去，但是你堅持要回到台灣來。我猜對了吧？」

　　唐羽思沒有否認。噓了一口氣：

　　「父親過世後，我本來決定留在台灣邊上課邊替星月雜誌社寫些稿，但是姑母要我到美國去。於是我一面在美國唸大學，一面拿星月雜誌社駐美西記者的名義，繼續替他們寫些稿。」

　　「我知道，你那些稿子我差不多都看過，你還用『語絲』的筆名在報紙上發表過文章，對不對？」

　　「哦？她在報紙上發表過什麼文章？」簡若仙問。

　　黎安笑著瞅了她一眼：

　　「你真孤陋寡聞，虧你也在雜誌社工作，比我這個管賬的還少看文藝性的文章。」

　　「簡小姐，你也在雜誌社工作？」唐羽思問。

　　「叫我若仙吧。我以前和黎安一樣銅臭滿身是個管賬的，後來離開那家公司，進了光明雜誌社。」

　　黎安笑了笑：

　　「光明雜誌社是後起之秀，沒有星月雜誌社招牌老，讀者多。若仙我說的是老實話吧？」

　　「羽思你寫了一些什麼類型的文章？」簡若仙斜抬了眼皮。

　　「我沒寫過什麼特別的。」唐羽思連忙說：「我多半聽主編的吩咐，或者自己有什麼感想，寫了一些短評或者小品文之類的。」

　　「短評或者小品文？」簡若仙笑著：「我還以為你寫的是小說哩。黎安是個標準的小說迷，她愛看的是通俗、言情，或者驚世駭俗、暴力、色情那些調調兒的東西。」

　　「後來你姑母要你跟她一家人到歐洲去，你卻跑回台灣來，是嗎？羽思。」黎安不理會簡若仙的調侃。

　　唐羽思想解釋，再一想只點點頭。

　　「這真是令人想不透的。」簡若仙說：「歐洲是那麼好的地方，你放棄那種好機會，真是教人想不透又想不通！」

　　「我的猜測羽思你是情有所鍾，這兒有個某某人，再加上星月雜誌社，再加上中國人和中國土。對不對？」黎安說。

　　「某某人？黎安你抓著一條什麼準確的消息管道，能夠這麼有把握的確定羽思心裏有個『某某人』？」

　　「我只是憑理推想。我對每件事都憑理推想，你不覺得我處處都推想正確嗎？」

　　「換句話，」簡若仙說：「羽思，你現在是孑然一身在台灣，……」

　　「孑然一身又怎麼樣？」黎安又打岔：「想你我二人豈不也都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但是我們早就學會如何單獨過日子，日子過得多采多姿又愉快，不是嗎？」

　　「話說得倒也對，像黎安，從前『一失足』跌斷一條腿，後來養好了，卻學會飛行的本領。今天一個男朋友，明天一個男朋友。換來又換去，誰都是她的男朋友，誰也都不是她的男朋友。日子過得自由自在，比誰都快樂。」簡若仙說罷哈哈哈地笑著。

　　黎安頭一昂，從沙發椅上立起身，攤開雙臂伸了一個懶腰，問道：

　　「羽思，你對我們這幢公寓還滿意嗎？」

　　「很滿意。」

　　「你算一個容易滿足的人。」簡若仙說：「但是話說回來，拿目前我們所付人家的租金來說，租得到這樣的房子，的確應該滿意了。」

　　黎安往返的走幾步，舉手指著廳中左手邊牆壁上所掛的一幀中年女人的畫像，說：

　　「這是我們房東太太史夫人的畫像，她是位家財以億為單位來計算的女企業家，又是當今天字第一號的女強人。我們忝為她的房客，也足夠光榮的吧？」

　　「哦，她就是林雪意女士。」唐羽思說著眼看著那端莊擬重，說不盡雍容華貴的畫像上的史夫人。

　　「你認識她？」簡若仙問。

　　「她不見得認識她，但是她一定知道她，她是個知識份子，又算一個記者，豈有不知史林雪意是誰的道理？」黎安說。

　　「史夫人的畫像怎麼會掛在出租給人的客廳裏面呢？」唐羽思問。

　　「這幢公寓本來是她女兒住的。」簡若仙說：「她女兒死了，房間關閉了一段日子，最近才開始租給人。這幅畫像原來掛在這裏，家具一切，也都是她女兒當初用的，史夫人都給留著。」

　　「哦？有這回事兒？你這是那來的消息呀？」黎安問。

　　「昨天我有一些事去見公寓管理員，聽他告訴我的。」

　　「她女兒死在這屋子裏？那麼有鬼呀！」黎安雙手捧著面孔。

　　「別神經，黎安。」簡若仙又斜睨了黎安一眼：「人家是死在巴黎的。就是死在這裏，我可以擔保那高貴的鬼魂，不作興來和你我這些窮丫頭打交道的。」

　　「她的女兒比那『世上最有魅力的單身漢』大呢還是小？」黎安問。自從她知道林雪意有個能幹又英俊的二十八歲的獨子史星南，心裏說不盡的嚮往又好奇。

　　「好像小個兩三歲。」

　　「那麼和你差不多呀，年紀那麼輕，什麼病死的呢？」

　　「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她一年到頭世界各地到處跑。一會兒歐洲，一會兒美國，一會兒非洲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八九成叫這樣累死了吧。」簡若仙說著自覺有趣的笑起來。

　　「他們家美輪美典的大廈別墅多的是，前什麼女兒要住在這一幢平民化得很的公寓呢？」

　　「好像聽說這所在離她女兒當年上學的地點近，……」

　　「中學還是大學？」

　　「老天，黎安，你管那些幹麼呀！」

　　「我想，」唐羽思開口了：「如果我們沒有別的什麼事需要討論，原諒我回房間去一下子，我有一些雜事要處理，……」

　　黎安看一眼牆上的鐘：

　　「還早嘛，不急呀，我們當然有一些三個人之間的家務事需要討論，但那是不急的。主要的我們三個人今天第一次碰面，今後的關係又是密切的，多說會兒話不是更好嗎？」

　　唐羽思笑了笑：

　　「你們二位搬進這兒多久了？」

　　「簡若仙搬進來一個多月了。我才兩個星期左右。我們兩個人從前在一家公司裏一齊銅臭滿身的當過同事，所以算是老朋友。這次又再巧不過當了室友。我們都很高興，高興的是找到這麼一個合適而且價錢公道的地方。現在又看到你，心裏更高興。」黎安又一雙眼睛欣賞天下第一美景的神情看著唐羽思。

　　「我也很高興遇著你們二位。今後……相信有很多事情要向你們討教的，同時……」

　　「別這麼客氣，羽思，像我和簡若仙，都不是愛對人客氣、禮讓的角色。這一點你得心裏有數，免得以後遇著簡若仙和我耍『獨佔鰲頭』、『當仁不讓』的花招，你心裏難過受不了。」

　　「是呀，」簡若仙笑著：「比方說這兒廁所只有兩間，黎安一進去起碼五十九分鐘，其餘兩個人如果同時有同樣的需要，可別希望有人會早半分鐘開門禮讓。」

　　「哦？截到目前為止你和我只有兩個人，你居然就有被我這等虐待的經驗嗎？」

　　「你居然這等健忘？不記得你搬進來後若干天，一隻馬桶發生堵塞不通的情況？」

　　唐羽思和二人分手回她的臥房，已是十一點鐘的時分。多日的身心疲勞使得她倦意重重，走向床旁向著床沿坐下，雙手掩著面孔噓了一口氣。正想到浴室去盥洗一番，然後上床，床頭几上的電話機鈴聲響了。她取起聽筒接聽，是她的表姊石謙謙掛來的。

　　石謙謙是唐羽思大姨的女兒，唐羽思隻身回到台灣來，前後在她家裏住了半個多月。然後由她幫著找到目前的住處。石謙謙有兩個稚齡的兒子，她自己和丈夫是一對忙碌的「上班族」的人。
　　她對姨表妹關愛有加，又因當年到美國留學時曾受唐羽思母親的照顧，和唐羽思間的感情又比一般的姨表姊妹更深一層，這時她在電話中聽唐羽思乏力的答話聲，連忙問道：

　　「羽思，你是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表姊。」唐羽思連忙笑著：「我……我只是睏得很，有些兒想睡覺。」

　　石謙謙抱歉地：

　　「你已經睡了是不是？我本來應該早點兒給你掛電話，因為家裏來了幾個客人坐到現在才走，……」

　　「你不算晚，表姊，我也剛回到自己房間來。今天第一次和兩位室友見面，大家多說會兒話，也就說到現在。」

　　「你的室友怎樣？你想你和她們合得來嗎？」

　　唐羽思一手壓了一下要打呵欠的嘴巴：

　　「她們很好，性格爽朗又……也都很可愛。」

　　「那就好，羽思，現在你一個人在台灣，我這做表姊的又幫不了你什麼忙。朋友很重要，室友又更重要。我希望你日子過得快樂，這……這一點，拿你做人性格和態度來說，我是不必多替你擔憂什麼的。」

　　「表姊，我對自己的公寓和室友都滿意。你放心。這都是你幫的忙，否則，這次我回來，真不知道一切的一切該怎麼辦。」

　　「你不必這麼說，想我那時候到美國讀書，如果沒有阿姨和你，才不知道該怎麼辦哩。你記得嗎？那時候我想家想得要命，你每天晚上到我房間裏陪我。你……你和阿姨、姨丈，都對我那麼好，」石謙謙在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子：「照說，這次你一個人回來，我應該把你留在我家裏，可是，我家房子太不像話，我……」

　　「表姊，這類話你還想和我再說幾遍呢？我早就說過那不是你的家像不像話的問題，而是當時你到美國是去做學生，我現在已經出來做事，我在父母翅膀下做小雞的日子也過夠了，不該再做你的長不大的妹妹呀。」

　　「話雖然那麼說，我還是覺得最少你這次應該在我這兒暫住個一年半載，……」

　　唐羽思笑著打斷石謙謙的話：

　　「一年半載？那我可怎麼辦？我得看書又得寫文章呀。小智和小光我都愛，但是他們天天纏著要我講『黑豹傳奇』和『無敵鐵金鋼』，我那有時間做自己的事情呢？」

　　石謙謙也笑了起來：

　　「好吧，好吧，你這麼說我心裏也平安一些。不然我覺得我這個做姊姊的太沒盡應盡的責任了。你想睡覺，我現在不打擾你了。你……呃……我不多說什麼了，我……我想……你……好好兒睡覺吧。」

　　電話掛上。不及兩三分鐘，電話鈴又響，又是石謙謙掛來的。

　　「羽思，我忘了一件事見，中午麥幼漢掛了個電話給你。我說你搬了家，他問電話和住址。我說你會給大姑寫信，他又問電話，我說目前電話還沒有裝好。如果他再有電話來，你說我該怎麼說？」

　　唐羽思想了想：

　　「你暫時不要告訴他我的電話號碼，大姑的信我會很快寫了去。」

　　「好吧，就這麼辦。我……我聽他的語氣，也真是怪可憐的，……」

　　「你又來了，表姊，你自己也說過，感情的事和可憐不可憐是扯不上關係的。」

　　石謙謙嘆了一口氣：

　　「是呀，我知道呀。只是，我在想，如果麥幼漢能夠像雷予靖一樣使你傾心，……」

　　「表姊，」唐羽思立刻說：「請你也不必再提雷予靖的名字，好嗎？」

　　「你也是極端個強的性格，羽思。兩個人之間既然有認識、有感情，分開來信息中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你回到台灣來，正應該找個機會面對面的說個清楚呀。」

　　唐羽思激動地：

　　「我應該找機會和他面對面的說個清楚？你說應該由我來找這個機會嗎？」

　　「他也許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啦，相愛的人之間不應該擺架子賭氣，不應該分彼此，不是嗎？」
　　「我們不說這些了，表姊，請你原諒我。」唐羽思銜淚的聲音：「我累得很，我得洗澡休息了，明天還有好些事要做的。」

　　唐羽思從盥洗室回到房間，關了房門。只一會兒，門外剝啄有聲，探進來黎安的頭顱：

　　「這時候你才洗好澡？」

　　「剛才有人掛了電話來。」唐羽思回答，一面一塊乾毛巾抹著弄濕的頭髮。

　　「我知道，我聽見電話鈴的聲音。男朋友？唔？我可以進來一下子嗎？」黎安說著己推開房門走進室內。眼睛東張西望地瞧著，拿起唐羽思床頭几上的一張照片，那是十四五歲的唐羽思和她的父母。她為她心中感到一份悽楚，把照片放回床頭几上。

　　「是我表姊掛來的電話。」唐羽思在床沿上坐下來。

　　「哦？你有個表姊在台灣？」

　　「她是我大姨的女兒，我回來後住在她家裏半個多月，這幢公寓也是她幫我找到的。她剛才電話裏問我：搬到這一裏來習慣不習慣。」

　　黎安點點頭。說：

　　「我剛才忘了告訴你，我們的早餐時間是七點鐘。明天早上吃的是麵包、雞蛋和果汁。希望你……」

　　唐羽思笑了笑：

　　「謝謝你，我知道了，若仙已經告訴過我了。我六點半出來和你們一塊兒準備，是嗎？」

　　「是的，那麼我們明天早上見啦。對三餐……哦，除了中餐以外，中餐我們多半在外面吃，晚餐也不一定，如果沒有約會，便留在家裏吃。所以，假使你對早餐或者晚餐有意見，我們三個人一齊商量改善。晚餐在家吃的時候，你如果有興趣和我們一齊表演幾色拿手小菜，那就太有意思啦。」

　　黎安走了，唐羽思把房門關好上了鎖，向著床上躺下來。熄了床頭燈，又摸索到手電筒，把音量調得低低的，讓雷射唱機播出一曲曲輕柔的音樂。夜已深，週遭暗黑一片。她閉著眼，想專注的讓樂音驅去她不能再想的往事，但思潮湧向記憶中的一切而不能自拔，眼淚泉水般的沿著面頰不停流。

第二章

　　轉眼，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這日，唐羽思應石謙謙的邀約到她家裏吃晚飯，九點鐘左右回到公寓。見黎安一個人在客廳中看電視。黎安見了她，說：

　　「羽思，八點鐘左右的時候，有人從英國掛個電話給你。一個男生，聲調好有魅力。說他姓麥，名幼漢。問你那裏去，什麼時候回來。他是你大姑領養的兒子，我又猜對了吧？」

　　唐羽思不答話，沙發上坐下，噓了一口氣。問：

　　「若仙呢？」

　　「和未婚夫約會去，她的未婚夫昨兒晚上回來了。」
　　唐羽思從手提袋中取出一本書，說：

　　「若仙要我替她買的，我走了好幾家書店，才算找到了。」

　　黎安把那冊書拿在手裏：

　　「『新娘手冊』，唷，她是準備當新娘子啦。」

　　「她說是她的一位同事要她代買的。」

　　「你相信她的話？她那個人說話你要以打折扣的方式聽，最擅長的是聲東擊西的手法。你如果相信，可就上當啦。」

　　唐羽思停頓了一下子：

　　「買這一類書沒有什麼不對，訂了婚的人下一步自然是結婚。婚前各方面有個了解和準備是非常正確的事，她何必不說老實話呢？」

　　黎安笑了笑：

　　「你可不了解她的性格，她很假惺惺，明明心裏要，卻愛說她不希罕。尤其是對她那個未婚夫，心裏面只怕失去他，嘴裏卻沒把他當棵葱。當初是她追人家的，卻反過來說人家追她追得多辛苦。現在八九成在做當新娘子的準備，又怕別人看出她的心事。」

　　「談戀愛是兩情相悅的事，如果說自己被別人如何苦追才追上手，不見得是項光榮。」

　　「你不知道，他們間的情況和一般人不一樣。那男的是位醫生，平素只忙著看病人，可就沒有空看女人。他父親抱孫心切，見人就託的請人做媒。不知道在那裏給他看到若仙，簡直驚為天人。他和我公司裏同事金蘭志的父親認識，知道若仙從前在我們公司裏工作過，便要金父命令女兒，把若仙介紹給他兒子。沒想到做兒子的還是不肯正眼看女人。但是他既被若仙看到，小姐可就不肯輕易放過他啦。她不是身為光明雜誌社的記者嗎？剛好那雜誌有醫藥的一欄，於是藉著訪問的名義，一次又一次的訪問醫生。不知道訪問稿寫到第幾篇，醫生便成為簡小姐囊中之物。加上老頭子萬千火急的要兒子娶媳婦，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說服兒子，做兒子的也就乖乖聽命，和若仙認識半年左右，便和她訂婚了。」

　　「若仙自己條件那麼好，不必那樣苦心孤詣的推銷自己吧？」

　　「若仙條件好？是的，她好在皮囊實在好，別的我可就無法恭維了。我一直覺得男方的條件才真是叫做好。不但我旁觀的人清清楚楚，若仙自己心裏何嘗不明白，她如果不把握住這個機會，今後可休想再找到這樣的一個人選。」

　　「哦？是真的嗎？」唐羽思笑著：「若仙說，你隨便看一個男生，都覺得他比隨便那一個女生好，她是誤解你呢？還是你真有這種偏見呀？」

　　「若仙最氣我提起她的未婚夫比她可愛，她說我見不得男人，又說我有『花癡』的性格。花癡，她說我是花癡。你說有多難聽，你認為我真是花癡一個嗎？」

　　唐羽思笑著搖搖頭。

　　「我承認我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尤其不喜歡像她那樣假正經不說老實話的女人。她的未婚夫待人寬厚、誠懇，就憑這兩點，就夠別人欣賞。但是話說回來，我實在不怎麼懂，以他那樣學養和品德，為什麼會看上若仙那種花蝴蝶一般的女人。八九成若仙又大大發揮她的偽裝本領，一件隱身衣把自己包在裏面，使得別人有看沒有見，像個瞎子一般。」黎安說著也把頭搖了搖。

　　「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的尺度不一樣，而且，人家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呀。」

　　黎安雙眉一揚，肩一聳，眼睛向上看了一眼牆上貓頭鷹形的時鐘，說：

　　「我想若仙就快回來了，她的未婚夫是隻工蜂，工作第一。常常清晨六七點鐘便出發到醫院去，開會、研究、討論什麼的。我們若仙小姐則是吃喝玩兒樂第一，常常埋怨一場約會她花在打扮上的時間，要比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多得多。」

　　窗外一陣風，吹得薄紗窗簾兒飛揚了起來，一陣鳥兒的吱吱喳喳聲。

　　「喲，我差點兒忘了一件事兒，晚上我得把我的大寶、二寶帶進屋裏來了。」黎安說著從沙發上起立，推開了紗窗走到陽台上，把一籠愛情鳥插進廳裏來。

　　「昨兒晚上鳥兒在陽台上差點兒給惡貓抓了去，好在我聽見牠們慘叫的聲音趕了出去，否則這時候牠們早已經稀稀爛爛的在貓兒肚子裏了。」

　　她把鳥籠掛在客廳的一角，那想必是前人用以搭掛花籃之類的鐵鉤子上。對著籠子尖起嘴巴吹出聲音逗弄了鳥見一會兒，又在水槽中給添了一些水，回身又在唐羽思近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搬進來的時候若仙頭一件反對的事，是我這兩隻鳥兒。她的理由是愛情鳥毫無經濟價值，要養我也得養一對金絲雀才顯得氣派。我和她爭辯一番，最後是不許我的大寶、二寶踏進客廳一步。昨兒晚上發生了惡貓來襲的事，我現在打定主意和鳥兒共存亡，她如果再有意見，便準備和她斡旋到底。」

　　唐羽思笑著走到那籠鳥兒近旁：

　　「你說這是一對愛情鳥？」

　　「是呀，你不認識牠們嗎？」黎安也走到鳥兒近旁來。

　　「聽人家說愛情鳥繁殖力非常強，要不了多久的時候，子子孫孫一代又一代。」

　　黎安面有得色的笑著：

　　「我這一對已經養了三年了，人家規規矩矩的，三年前來的是那一對兒，直到今天也還是那麼兩隻。」

　　「哦？你有什麼特別的方法嗎？」

　　「方法很簡單，兩隻都是公的。但是兩隻公的放在一起也不是好辦法。牠們你討厭我，我討厭你的看對方不順眼；在籠子裏你咬我、我咬你的咬得你死我活。到了兩鳥頭頂上都光禿禿的了，才覺悟長此作對下去毫無道理，於是勉為其難的鳴金收兵。但是要兩隻公鳥真心相好也沒那回事兒，你注意過沒有？牠們向來不交談，總是你的屁股朝著我，我的尾巴朝著你的誰不理誰哩。」

　　唐羽思哈哈哈地笑起來，黎安跟著也哈哈哈哈地笑了。

　　這時候，公寓的大門開了，進來的是簡若仙，她笑嘻嘻地偎依在一個男子身旁。唐羽思定睛一看，她能相信嗎？他是簡若仙的未婚夫？他是她一心愛著的雷予靖呀！她簡直如遭雷擊。雷予靖見了她，也大為驚訝。但二人都立時把握住自己，沒讓別人看出心中的激盪。黎安上前握著雷予靖的手，嘴裏說著寒暄的話，眼睛凝注的看他。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便服，除了西裝褲是淺灰色調，上身的夾克和腳上的鞋子也還是白色的。他還真是對白色由衷的喜愛哩，黎安心中想。膚色黝黑了些兒，比在國內時多曬了些太陽？濃密而長的睫毛間的眸子深幽幽的，這時看著唐羽思。

　　簡若仙連忙說：

　　「我替你們介紹，這是我們的新室友唐羽思。羽思，這是雷予靖，我的未婚夫。」

　　「我認識唐小姐。」雷予靖吞咽了一口口水，伸手接著唐羽思向他伸來的手握了一下：「唐小姐和我可以說是老朋友了。」

　　大家走向客廳，簡若仙訝異地：

　　「哦？你們是老朋友，真的嗎？」

　　「我父親是雷大夫的病人，回國一年餘的時間，都多虧雷大夫照顧。」唐羽思壓著聲調，只望沒人發覺她微顫的嗓音。

　　「但是你父親後來死了，雷予靖給醫死了嗎？」

　　「當然不是。」唐羽思連忙搖搖頭：「我父親從美國回來的時候身體就不好，看了雷大夫，病情一天天的好轉。只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的腸胃病可以說完全調理好了。」

　　「既然好了，怎麼又死了呢？」

　　「唐老伯的老毛病是胃腸方面的，去世是因為突發性的心臟病。」雷予靖說。

　　「突發性的心臟病？你沒看出來他的心臟會發生突發性的問題嗎？」簡若仙一副有意駕凌雷予靖之上的神情問。

　　唐羽思又連忙說：

　　「那時候我父親覺得一切都很好。剛好從美國回來了兩三位好朋友，說要看看台灣的風景，他們便到中南去。一連五天的旅行。到了第四天，父親覺得不舒服，坐直昇機趕到台中的醫院，已經急救來不及了。」

　　「那麼是玩死的。呃？」簡若仙說著笑起來。

　　雷予靖吸了一口氣，不則聲。黎安說：

　　「雷大夫，說些你出國開會觀光的有趣事兒我們聽吧。」

　　簡若仙說：

　　「得了，你聽得懂他開會的事兒才怪哩。觀光？他有時間觀光？有趣的事兒？如果他講得出有趣的事兒給你聽，你真可以到和尚寺裏買梳子去啦。」

　　雷予靖彷彿沒在聽簡若仙說話，眼看著唐羽思：

　　「羽思，你什麼時候回到台灣來的？」

　　「一個多月了。」

　　「沒到歐洲去？」

　　「沒有。」

　　「我父親說你到歐洲去了。」

　　唐羽思未回答。簡若仙注意地看了二人一眼，說：

　　「哦？雷大夫病人的女兒和雷大夫的父親也認識嗎？」

　　「我父親認識唐小姐的母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據說唐小姐都還沒生出來。」雷予靖答。

　　「那你替唐老伯醫病，是你父親介紹的嗎？」

　　「不，那並不是。唐老伯到我們醫院來看病，剛好我是他的主治醫師。」

　　「唔，你是胃腸科的醫生，唐老伯是胃腸病的病人，對不對？」

　　雷予靖點點頭，又吞咽了一口口水。看了一眼手錶，說：

　　「時候不早，我得走了，我明天……」

　　簡若仙立刻接下去：

　　「你明天一大早有一百零九個討論會得參加，對不對？」

　　雷予靖走了。簡若仙和黎安各回臥房，唐羽思也走向她的房間。鎖上門，熄了燈，黑漆漆中把頭蒙在被窩裏面痛哭了一場。雷予靖居然已經是她新認識的這位室友簡若仙的未婚夫了！唐羽思委實承受不了這迎面而來千萬丈高的巨浪。她不知道雷予靖內心的驚訝和痛苦和她相比，有過之無不及。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問他父親那裏得來唐羽思和麥幼漢結婚，然後雙雙到歐洲去的消息。父子倆展開從未有過的一場大爭吵。……

第三章

　　這日晚間，簡若仙告訴黎安和唐羽思她會回家吃晚飯，但是時候到了卻未見她回來。黎安一次又一次的看著手錶，說：

　　「奇怪，若仙到那兒去啦，今天是黑色的星期五，早上我告訴她別開車子上班她不聽，八九成遇上車禍了。」

　　「我相信不會，她開車的技術好得很，不是嗎？」唐羽思說：「至於今天是什麼顏色的星期五，你居然相信這個？」

　　「她答應我們由她妙牛肉，今天也輪著她洗碗，難道她想黃牛了嗎？」

　　「已經七點半鐘了，我想她是有什麼事分不開身了。」

　　「我們不等她了，牛肉你來炒，我先隨便吃些什麼東西。不到六點半鐘的時候，我便餓得要命了。」

　　兩個人準備好一切，餐桌旁坐好開始進食。黎安稱讚唐羽思炒牛肉的手法比簡若仙高明，三口兩口吃下一大半。唐羽思舉筷夾了一小撮青菜放在碗裏，又舀了半小碗豆腐湯端在手裏。黎安也舀了一碗豆腐湯，說：

　　「羽思，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好，東西也吃得太少，是否身上那兒不舒服呀。」

　　唐羽思啜了一小口豆腐湯，疲乏的展露一個笑容：

　　「我想我這個人神經上有些問題，常常無緣無故心裏煩悶得很。加上頭疼得厲害，胃口便不好。」

　　黎安也喝了一口豆腐湯，說：

　　「這那裏叫什麼神經的問題？這是我們女人週期性抑鬱的毛病。我也有這種經驗，遇著這種情況，我就出去跑跑撒撒野，低潮也就過去了。」

　　唐羽思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這是好辦法。你告訴我什麼地方好去跑，好去撒野的，好嗎？」

　　黎安正要答話，一陣大門響聲，簡若仙從外面忙匆匆地進來了，她滿臉倉皇的神色，說：

　　「黎安、羽思，快幫我一個忙，我發生了大事情，慘慘透了。」

　　「什麼？！」黎安睜大眼睛：「到底被我說對了？今天是黑色的星期五，早上我教你別開車子上街你不聽，結果……」

　　簡若仙又急又惱的直搖頭：

　　「別胡說八道了，黎安，我並沒有出車禍。只是，我……我沒想到……我……我現在……啊，啊，老天……」她雙手捧著臉孔哭起來。

　　黎安迫切地瞧了唐羽思一眼，簡若仙這一副神情她是做夢也想不到會落進她眼裏。看來，老天，她真是遇上悲慘絕頂的事了。

　　「你先坐下來，若仙，別……別哭，別著急，有話慢慢兒說，看看看我和羽思能不能替你想個什麼辦法。當然，如果你是債務方面出了問題的話，我們可沒有什麼辦法，你知道我們都是不能再窮的窮光蛋。」

　　簡若仙拖出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下來，雙肘支著桌面，雙手蒙著臉孔，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唐羽思連忙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在她耳旁只一句別哭、別哭說了老半天。簡若仙斷斷續續的噓了一口氣，喝了兩口熱茶，接過黎安遞給她的一疊面紙，抹了又抹流個不停的眼淚。

　　「我……我……說了你們不要笑我，我……有個以前和他同居過的人，從香港跑來找我了。」

　　「嗄？你說什麼？你說你曾經和人同居過？」黎安大為驚奇。

　　簡若仙的問題溯自十四歲的時候。伯父去世，她再也不能忍受他們的家。但是孑然一身，又身無分文，她能怎樣跳出牢籠呢？那個他叫周德涵，年紀比她大了十幾二十歲，是她伯父提拔過的一個穩紮穩打的生意人。他做手提包的生意，伯父在世時他常到他們家。去時都帶著各種各式的手提包分贈諸位小姐。他給簡若仙的一份禮總比給她堂姊妹們的好，別人是銀珠的，她則是金珠的，別人一次只有一個，她起碼兩三個。每次周德涵暗裏把比人多一份的手提袋交給她，總眼睛含笑的看著她，一手在她肩膀上捏呀捏的，那種捏法很特別，……

　　「怎麼個特別的捏法？」黎安連忙問。

　　簡若仙瞪了她一眼：

　　「你怎麼會不知道他怎麼捏？記得那回你告訴我那個鄭老頭兒怎麼捏你嗎？」

　　故事是很容易推想下去的：年輕女孩子孤苦無依，走投無路；男人張開是情人又是父親的懷抱，女孩子也就飛蛾投火般的撲過去。有時也不叫飛蛾投火，是對方引狼入室。說穿了也都不必以這等話語形容。當事人當時各有所需，也就以自己所有換自己所需。這是生存的本能。但這種匆忙而衝動的解一時之急的作為，八九成附帶副作用，簡若仙和周德涵在一起前後不過五年，她又離家出走了。

　　「他虐待你，是嗎？」黎安問。

　　「不。」簡若仙搖搖頭。

　　「他太老，很可怕？」

　　「不，也不是。」

　　「那麼是什麼理由？他也養不活你？」

　　簡若仙仍舊搖著頭。

　　「那麼是什麼理由？」

　　簡若仙沒說理由，也許是不願意說，也許她根本自己也說不出理由。總之，她從香港來到台灣了，前後過了六個年頭。簡若仙停頓了一下子：「他今天跑來找我了。」

　　「這其間……我說，你從香港跑來台灣後六年的時間，你們有沒有聯絡過呢？」黎安問。

　　「沒有，向來沒有。他……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到台灣來的。」

　　「嗄？你真有本領！你是怎麼處理的？想我那時候要離開鄭老頭兒，只不過從高雄逃來台北的第二天，就被他逮到了。」黎安好羨慕，又驚奇簡若仙守秘密的工夫，這麼大的事，她居然守秘得如此周密，沒讓半個鬼曉得：「那麼，這一回他是什麼本事，把你找到了呢？」

　　「我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出去採訪，回到雜誌社已經五點多鐘。同事告訴我：周某人留了個電話，說他明天要再給我電話聯絡。然後來我們這兒找我。」

　　「來我們這兒？」唐羽思問。

　　「是呀，他向我同事問我的地址，他們告訴他了。」

　　「你想周某人來找你的目的是什麼？」黎安問。

　　「有很多目的，我想。」

　　「要你們破鏡重圓？」

　　「那是一定不可能的，我並不愛他。」

　　「你們當初只是同居人的關係？」

　　「是的，這是唯一對我有利的情況。」

　　「他隔了這些年放棄了你，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放棄了我，因為他始終找不到我。我……我的本名不叫簡若仙。」

　　「嗄？！」黎安和唐羽思又都大感驚奇。

　　「我姓朱，叫……叫玲兒。我離開香港，便把這名字換掉了。」

　　「簡是什麼人的姓？你母親的？」黎安問。

　　「也不是，我不能留著蛛絲馬跡，教人抓著尾巴呀。」

　　唉，黎安心中嘆息：簡若仙，不，朱玲兒，你真了不起呀。一手拍拍對方的手背，說：

　　「你要我們幫你的忙，說出來你要我們怎麼做，我們一定……照你的意思辦事。」一面她又心裏想：老天，這可真是天底下最困難的一件事啦。

　　「明天我本來已經向雜誌社請了半天假，想和雷予靖還有他的兩三位醫生朋友一齊到日月潭度假，周德涵來的時候你們……」

　　「我們對他怎麼說？」

　　「隨便你們對他怎麼說，反正我是不見他的。最好你們能使他相信我不是朱玲兒。然後請他回香港去，這一生一世別來打擾我。」

　　「我們有這麼神通廣大？一向神通廣大的人是你呀！」

　　「你不是曾經說過你腦子裏的巧計多得像穀倉裏的稻米嗎？你又最會吹牛。或者，羽思也可以想辦法。羽思你不是正在計劃寫小說？寫小說的人最有胡謅的本領呀。」

　　黎安咬著下唇沉思了一下子：

　　「我想，若仙，你和那個人沒有婚姻關係，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所以你可以大大膽，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和他見面，三五句話把他打發走。憑同居關係要來騷擾人的，可謂荒謬絕倫。他如果有那個權利，只怕普天下多少女孩子，都得擔心沒有安寧的時刻啦。」

　　簡若仙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輕鬆，黎安，我那裏是怕他別的，我只是……我怎麼可以讓雷予靖知道這件事？他是個正人君子，連交個女朋友都不作興胡來。你想，他怎麼願意接受像我這樣有這種前科的女孩子呢？」

　　「你有前科早就已經是個事實，你要怎麼辦？你要一直瞞著他？如果他和你結了婚……」

　　簡若仙皺著雙眉不耐地手一揮：

　　「我當然早晚會告訴他，我是說，最低限度得等到我們結婚以後。那時候我再看看情況，如果他真是一個適合現代潮流的文明人，我便小心斟酌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他。如果他像個不能接受得癌症事實的病人那樣的膽小鬼，我就得重新考慮一番。常常，一些白色的謊言不管對人對己都是最有裨益的。」

第四章

　　第二天是星期六，雷予靖一早來接簡若仙，車子停在公寓前的馬路旁。管理員從對講機中向簡小姐稟報，簡若仙打扮得一身俏麗的郊遊裝，對著黎安和唐羽思叮嚀又拜託，然後在二人頰上深深的各留下一個香吻，輕巧靈活的身段離去了。

　　周德涵的電話掛到三個人的住所來，約莫午後一點半鐘。唐羽思在後向走廊間，取出洗衣機裏的衣服放進烘乾機裏。黎安坐在起居室中，手裏一杯咖啡，一面喝著，一邊看電視。

　　「喂，」她把電話聽筒拿起來。

　　「喂，我找朱……呃……簡……簡若仙，她在嗎？」是個急切而頗自我中心的人的音調和語氣。

　　「請問你是那一位？」糟糕，黎安責罵自己，應該趕快先說一聲「這裏沒有簡若仙這個人。」才是道理。

　　「敝姓周，圈吉周，名德涵，道德的德，涵養的涵。」

　　「哦，你找簡若仙有什麼事嗎？」糟糕，又說錯話了。

　　「我是從香港來的，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和簡小姐見面。」

　　「這裏沒有簡若仙這個人！」黎安大聲地說，好像想讓特高的聲調把前面的疏忽壓下去。
　　「你是黎小姐還是唐小姐？」

　　「什麼？！」

　　「我說請問你是黎安小姐，還是唐羽思小姐？」

　　「呃……我……我是黎安。」黎安咬一下唇，手中的電話聽筒捏得緊緊的。

　　「黎小姐，我現在人就在你們附近一家小店裏，我想立刻來看你們，因為我有急事，希望你不要見怪，……我……我這就來了。」

　　放了電話，黎安開始緊張，跑向走廊正要和唐羽思商量對策，門鈴響了，什麼周某人在附近小店裏，他簡直就是樓下上來的嘛！

　　黎安開了門，眼前的男子一副穩健派，人很高，很瘦長，四、五十歲吧，但肚子隆來了。鼻子很直，眉毛一邊高，一過低，眼裏神色似精銳又似險詐的看著黎安。

　　「我可以進來嗎？」他的音色不是黎安喜愛的那一種。

　　黎安這才發覺自己把關般的把著大門，心裏面是想兩三句話把對方打發走，卻下意識的身子向後一退，把門打開來。

　　兩個人走向起居室，那邊唐羽思走經廚房出來了。

　　「你是唐羽田心小姐吧？」周德涵說。

　　「嗄？是……是的，周先生你好。」唐羽思拘謹又禮貌。心裏想，糟，我說了錯話了。三個人坐好，周德涵囁嚅地，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個厚信封交給黎安：

　　「呃……黎小姐，我……我請你看些東西。」

　　黎安打開來，出她意料之外，那是一疊照片。劈面第一張是簡若仙和她自己以及金蘭志的三人合照。心裏暗暗叫苦，「我不認識簡若仙」，這句台詞必須刪去了。一張一張的看下去，黎安的臉孔越看越青白，想唐羽思搬來不過幾個月，卻也有兩張她們三個人在超級市場買菜的照片。身上透過一陣涼意，天，這位周某人真個是非鬼即神了。

　　「黎安小姐，簡若仙……不，她的本名是朱玲兒，她是我的妻子，你知道嗎？」

　　「你的妻子？！」黎安又大吃一驚：「你和她正式結了婚？」

　　「她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年，起先因為她沒成年……」

　　黎安立刻打岔：

　　「你的年紀比她大，和沒成年的女孩子在一起有誘拐的罪嫌呀。」（昨兒晚上一厚冊「六法全書」翻閱了半天，只算一知九不解。這句話是說出來了，只望沒有完全攪錯。）

　　「那是玲兒自願的，她求我保護她。她不喜歡她的伯母，和堂兄弟姊妹也不和；所以當她的伯父去世，她便跑到我家裏來。我也喜歡她，我認識她很久，她六歲的時候，我便認識她的伯父朱榮堂老先生。」

　　「但是你並沒有和她正式結婚，對不對？」

　　「我們是要正式結婚的，但是她在十九歲那年離開了我，我不知道，原來她改名換姓逃到台灣來。」

　　「周先生，你住在香港，男女間新潮流的關係一定很清楚。當時若仙……呃……朱玲兒，她年紀那麼小，她去找你只因為找個避風港。她和你同居五年，你算是以金錢買了她的青春，早就平手啦。你年紀比她大得多，她逐漸長大成熟，自然有成熟的人生觀和看法。她看出和你不能夠白頭偕老，為了雙方的幸福她離開你，她的舉動是非常正確的呀。」

　　「這是玲兒自己說給你聽的嗎？」

　　「不是，這只是我所了解的，她早就離開我們這兒了。」

　　「你應該說老實話，黎小姐。」周德涵臉孔一沉：「我知道她到目前為止還住在這裏，是她要你這樣告訴我的嗎？你知道我花了這些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找著她，一旦我找到她，我不會憑你們幾句推諉的話便罷手。你們也休想我會輕易相信你們的謊話，上你們的當的。」

　　黎安現在按不下內心一腔怒火了。她是依照簡若仙的囑咐這樣說謊的，周德涵居然當面拆穿她。一張臉孔紅通通的，她大聲說：

　　「周先生，隨便你信不信我的話。你有沒有想過，只要簡若仙不願意回到你身邊，隨便你怎樣努力，怎樣無理取鬧，都是沒有用的嗎？」

　　周德涵的臉孔也因激怒而變了顏色了：

　　「你說我無理取鬧？對的，我和玲兒並沒有取得正式的婚姻關係，所以她可以不承認有我存在。她的兒子呢？她有沒有告訴你們，她有個已經九歲大的兒子？」

　　「什麼？！」黎安和唐羽思又是大吃一驚。

　　周德涵又從公事包中取出一疊照片：

　　「你看，這是孩子的照片。這一張剛生下來沒多久，玲兒自己抱在手裏。你們認識玲兒的臉孔嗎？」周德涵一手指指另一張照片：「這一張她給嬰兒餵奶，我也在旁邊給她拍了照。你看她的乳房多麼肥白和好看？喏，這一張……」他又用手指頭在另一張照片上指指點點著：「這是我們三個人的全家福。這一張是孩子的近照。你看……唐小姐你也注意的看，你們說這孩子的長相不就是玲兒的翻版嗎？」

　　黎安長長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簡若仙太荒謬，既荒謬在前，又荒謬在後。要她和唐羽思為她當打手希望打贏一場仗，卻沒把底牌全部告訴她們。唉，也難怪，原來她爛河拆到這地步。這……這她吞咽了一口口水，聲調是只好緩和下來：

　　「周先生，你這次來……來找若仙的目的是什麼？是想把她接回去……」

　　周德涵打斷黎安的話：

　　「這是我和她兩個人中間的事，我必須和她當面談論，你們只要告訴我她人在那裏？要她趕快出來和我見面。」

　　「她目前不在台北。」

　　「那兒去？」

　　「她……她昨天也已經知道你來台北了。恰巧她今天必須出國，一大早便已經走了。她是到菲律賓去的，雜誌社方面派她去。」黎安又吞咽一口口水，心想自己總算頗有急智：「她的行程日期不一定，要等事情全都辦理好了才能回來。」

　　「那我在旅館裏等著她回來。」周德涵一張臉孔兇狠狠的從沙發上起立，拿出上面寫有他的旅館地址的一張名片交給黎安：「告訴她我一定等著，要她放明白些，趕快從菲律賓回來。」

　　周德涵離去，黎安關了大門，把大鎖小鎖都給鎖上。回到起居室，沙發上坐了下來，冰冷的雙手捧著自己的雙頰。責怪的口吻對唐羽思說：

　　「羽思，為什麼剛才你坐在旁邊兒從頭到底不幫我說一句話？」

　　唐羽思吸了一口氣：

　　「你……你說要我說些什麼話好呢？」

　　黎安想想也實在難怪她：

　　「你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你說呢？」

　　黎安想說話，雙手一舉也覺得實在沒得可說的。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黎安又嘆了一口氣：

　　「我們等著，等簡若仙……不那個荒唐的朱玲兒，等她掛電話回來的時候，問她自己準備怎麼辦。」她伸手茶几上菸盒中抽出一根香菸，點著了，吸了一口，吹出一口煙霧。一手在額前掠了掠，忽然笑了一聲：「真是什麼話！對人家無情無意，卻敞著胸膛讓人家拍照。」她舉起雙眼看著唐羽思：「你注意了沒有，羽思？她的兩隻奶真是又肥又白又好看哩。」

第五章

　　第二天傍晚，簡若仙從日月潭旅館掛了電話回家，黎安氣急敗壞的對她敘述一切。簡若仙堅持不見周德涵，說等雷予靖一批人回台北，她決定獨自到南部逗留幾天。務請黎安和唐羽思幫忙把老周打發走。必要的時候，要二人轉告周德涵，她手中握有他欺騙老友的證據。他如果把她逼得太緊，她要掀開他那一副底牌，教他一定吃官司。

　　「什麼？」黎安又大感驚奇。

　　「你放心，那是千真萬確的事，他有他的殺手鐧，難道我沒有嗎？」

　　「若……若仙……」自從知道她是朱玲兒，每當黎安管她叫若仙，只覺非常不落實，彷彿，她並不是先前那個簡若仙本人：「你們到底是怎麼攪的？你和周德涵……」

　　那邊簡若仙連忙說：

　　「拜託，別多話，別這麼大聲好嗎？」

　　「怎樣？你那英俊的可人兒在你身邊嗎？」

　　「當然沒有，但是謹防隔牆有耳呀。」

　　「你一天到晚謹防隔牆有耳，算你鴨蛋密不通風，照樣今天孵出小鴨子來啦。」

　　「少囉嘿，黎安，你的毛病就是嘴巴太大了。」

　　「你……你們幾個人，玩得愉快嗎？」

　　簡若仙噓了一口氣：

　　「還不錯，只是，發生了那一樁鬼事，害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你何必心裏七上八下？你不是很有把握，說周某人有殺手鐧，你手裏也有嗎？」

　　「噓，不要多提了，可以嗎？你怎麼又忘了呢？」

　　「什麼我忘了？是你自己又提呀。」

　　「唉，黎安，我的好姊姊，你……你這一回一定得好好兒的為你可憐的妹妹出點兒力呀。」

　　黎安想說：你可憐？再一想換了口氣：

　　「我說呀，你們真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卻集體去旅行。為什麼不是你們兩個人單獨享受？難道，是你怕羞不成嗎？」

　　那邊簡若仙一時沒聽清楚：

　　「什麼？你說什麼？」
　　黎安把聲調提高：

　　「我說你和雷某兩個人，為什麼不自己出去度假，要夾雜在那麼許多電燈泡兒當中」

　　「哦……唉……那是別人家的意思呀，我偏偏看上一個十八世紀腦袋的，又有什麼辦法兒嘛。」

　　「雷予靖的腦袋有那麼十八世紀？」

　　「你才想不到哩，他呀，這一次他們結伴旅行他本來還不想讓我參加哩，說他的同事一對對都是夫妻，我和他兩個人並不是，使他覺得十分彆扭和難為情。晚上睡覺，也是他的建議，說我們女生四個，兩個人分一個房間，」

　　黎安笑得哈哈哈的：

　　「哦？他真的那樣兒？這個人的確夠十八世紀。也許還不止十八世紀，十六世紀呀，難怪你擔心那碼子事被他知道……」

　　「可不是，可不是，現在，你可真的不能再提啦。所以，黎安，我說，請你這一次千萬運用你的最高智慧替我解這個圍。還有羽思，要她幫著一起想辦法。事情成功我一定好好兒的答謝你們。唔？黎安，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我一命，好不好？唔？」

　　放了電話，黎安雙眉一揚，如果簡若仙需要你，她真的是最懂得如何答謝人的。只是，唔，她的「鬼」事兒也真是十二萬分棘手的。嘆了一口氣，舉目看一眼又是沉默得使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的唐羽思，她把簡若仙電話中所說的話重述一遍給她聽，唐羽思聽了，仍舊緘默的不發一語。

　　「羽思，她說要我們救她一命哩，她說，事情成功一定好好兒的答謝我們。」

　　唐羽思搖搖頭：

　　「那不是她是否答謝我們的問題。我只怕愛莫能助。我不會說話，而且……」她打住了。

　　「你不要說什麼話，你只要告訴老周，若仙手裏握有他的一樁秘密，……」

　　「那不是威脅人家的意思嗎？」

　　「你不必多管那是什麼意思，你必須去見老周一趟。我已經表演過了，即使我願意再和他談判一次，他也不見得願意再和我打交道。所以，這一次應該你來。我們三個人住在這兒，就像同一艘船上的人。我們都沒有親人，有福有禍三個人都有一份兒。如果你不情願，只怪你當時『誤上賊船』啦。」

　　黎安不了解唐羽思為什麼不願意多管「這樁閒事」，唐羽思也無從向她剖開內心。事不宜遲，黎安要她即刻掛個電話給周德涵，她替她撥了號碼，把電話交給她。唐羽思無可奈何，只好對周德涵說出要去拜訪他，對方答應即刻和她在旅館見面，但是提出只要她一個人赴約。果然，他對黎安的印象和黎安自己所料想的一樣。

　　唐羽思來到周德涵所住的旅館，走進豪華套房的大客廳。周德涵身上穿著一襲紅色絲質寬袍，口中斜啣著一支雪茄。見了唐羽思，伸出右手和她握了一下，又把手一攤，請她在沙發上坐下來：

　　「有勞你跑來一趟了，唐小姐，喝些什麼飲料，白蘭地或者威士忌？咖啡？茶？可口可樂？」

　　「不用，都不用，謝謝你。」

　　「朱玲兒她是不想見我了，是嗎？」說著周德酒也在一旁沙發上坐下來：「所說的忙，只是她的藉口，我很了解她，一旦她離開我，也就沒回頭。一旦她說不見我，我也休想能見她的面。」

　　唐羽思眼看著廳的一角堆放著的大小手提包樣本，說：

　　「周先生這次到台北來，也有業務上的事情要辦理嗎？」

　　「我們工廠製造的手提包很早就進口台灣。這回是生產了好些新款式，我便一併帶了來。」

　　「周先生是第一次來台灣的嗎？」

　　「算起來，我是來了好幾次了」

　　「你一直不知道朱小姐在台灣？」

　　周德涵又把手中的雪茄塞進嘴裏，隔了一會兒見，問：

　　「你想朱玲兒怕我的是什麼？怕我把她抓回去？」

　　「不，她不必擔憂這件事，你們法律上沒有夫妻的名分。」

　　「她有了男朋友了，呃？」

　　「周先生和她分開這些年，以周先生目前事業順利又成功，應該有很多漂亮小姐都想和你做朋友吧？」

　　周德涵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事業順利又成功？我沒告訴你我工廠裏的手提包，一個月批發到世界各地的數量一共多少吧？」

　　「朱小姐說過周先生是一位非常能幹又精明的企業家……」

　　「企業家？她什麼時候把我看做一個企業家？她說我只是一個銅臭滿身的市僧呀。」

　　「她和我們說過那時候她年紀輕，常常不假思索的說些意氣的話，現在她完全了解……」

　　周德涵立刻往下接：

　　「她現在了解已經太晚了。」

　　「你們的孩子非常可愛，當時朱小姐把孩子交給你……」

　　周德涵又立刻接下去：

　　「她是逃走了的，你想她還能夠把孩子帶著走嗎？」

　　「周先生，如果朱小姐現在想和你分享孩子的監護權……」

　　周德涵著急得滿臉紅紫：

　　「她想要孩子的監護權？憑什麼？憑什麼她有這個權利呀！」

　　「憑她是孩子的生母，周先生。」

　　「她敢那樣無恥不顧面子？」

　　「那已是不可抹殺的一個事實，說無恥和不顧面子也是屬於男女雙方的。主要的，母愛最為偉大，她可以因此不計較一切犧牲。」

　　周德涵臉上有份自感偷雞不著蝕把米的表情：

　　「這是朱玲兒請你來見我的主要目的？」

　　「她也希望知道什麼是周先生來看她的主要目的。」

　　周德涵還不想說，再一想說了出來：

　　「我……我是……想和她說好……我們雙方簽個字，孩子應該是我的，她不要他，我一個人辛辛苦苦的把他帶大。以後……」他打住了。

　　「以後怎樣，周先生？」

　　「以後男婚女嫁，互……互不干涉。」

　　「男婚女嫁？周先生你有女朋友，相信朱小姐也有男朋友嗎？」

　　「你說她沒有？」

　　「周先生，你的女朋友是替你照顧孩子的那一位嗎？」

　　「你說莉莎？不，不是的，她和我早就……喲，你怎麼知道我和莉莎的事呀？」

　　「你的女朋友是後來又結交的一個，長得很漂亮，也很年輕，對不對？」

　　「她……」周德福臉上掠過一抹春風：「也不算十分漂亮，如何年輕。只是呃……唐小姐，」他臉上又抹了一陣驚訝：「這些是誰告訴你的？難道朱玲兒也僱個私家偵探追蹤我嗎？」

　　「不要緊張，周先生。」唐羽思很輕鬆的笑著：「這是很自然的事，你們兩個人沒有婚約，既然分手，當然各找各的路線走呀。我知道朱小姐沒找偵探跟蹤你，她認為你有你的自由，她如果監視你，便是她的不對了。」

　　周德涵有份難為情的神色嘿嘿的笑了兩聲：

　　「我……我也不是找偵探監視她，我只是不知道她人在那裏，為了小孩子，我想我和她應該有合法的一個了結。所以，我請個偵探，也請了一位律師……」

　　「你把契約帶來了嗎？」

　　「是的，帶來了，所以我必須和朱玲見見面，要她在上面簽字蓋章。」

　　「那麼請你交給我，我負責請她在上面簽好字、蓋好章，然後送回來給你。」

第六章

　　簡若仙得到好消息從南部趕回台北，到家已是晚飯後的時分。

　　「你們兩個人真是我的最親最愛的好姊妹，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現在，我真是一個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世上最快樂的單身女郎啦！」簡若仙高興得抱著唐羽思和黎安在房間中團團轉的跳著，又在她們的臉頰上親了又親的。

　　她又把契約書讀了一遍，然後又笑著眼睛看著唐羽思：

　　「羽思！你怎麼知道老周那傢伙有女朋友？」

　　「我嗎？」唐羽思眉一揚：「我是先憑推理，然後利用打唆哈的手法，嚇唬他，讓他把實話招供出來。」

　　「什麼，羽思，你也會打唆哈嗎？」是黎安。

　　「我從來沒打過，但是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兒。」

　　黎安十分讚賞的神情笑著：

　　「那你真是瞎撞瞎打給你打到特獎了。」

　　簡若仙鼻子裏忽然哼了一聲：

　　「那老傢伙，不知道前前後後又結交了幾個女朋友？」

　　「喲，」黎安叫著：「你不至於現在還想吃醋吧？」

　　簡若仙不理會黎安的嘲笑，那髮型又是有稜有角的頭那麼一偏，問唐羽思道：

　　「你說那老傢伙現在很有錢？」

　　「我也只是猜想，我看他旅館套房裏那些排場，如果沒有錢，應該是付不起的。」

　　「我從來不相信他是一個能幹又精明的企業家。」簡若仙又鼻子裏哼了一聲。

　　「今天一早他又掛了一個電話來，問什麼時候你回來，可以把契約書簽好交給他。他不能等太久，香港那邊有重要的事等著他回去料理。」黎安說。

　　簡若仙又眼睛看著那份契約書，笑了笑，把它摺好放進上衣口袋中；從沙發上站起，一手捏捏黎安的臉頰，再拍拍唐羽思的肩膀：

　　「我現在就掛個電話給他，這是我可以親自和他辦交涉的時候了。」

　　簡若仙走進她自己的房間去，關上了房門。黎安轉過臉孔對唐羽思扮個鬼臉，按了一下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約莫過了半個鐘頭，簡若仙從她房中出來了。乖乖！黎安心中低呼，朱玲兒小姐又打扮得「好有摩登和漂亮呀！」

　　「我現在就到周老頭兒的旅館去，你們乖乖在家裏等著，等我給你們一個驚喜的好消息。」

　　簡若仙一去已經好幾個鐘頭了，黎安看著茶几上的時鐘，關了已無節目可看的電視機。唐羽思早已回房間去。這時黎安走向她的房門外來，伸手敲敲門，叫道：

　　「羽思，我可以進來嗎？」一邊轉動門鈕、人便走了進去。

　　唐羽思擁被斜坐在床上就著床頭燈看書。黎安走了過去坐在她的床沿上。說：

　　「已經一點多鐘了，若仙還沒有回來。簽個約不能那麼久，她不至於再和那個老頭兒談情說愛吧。或者，她……她會被謀殺了嗎？」

　　「謀殺？」

　　「為什麼不可能？若仙那傢伙十拿九穩的帶著那份可以揭穿周某人罪狀、教他吃官司的證據去勒索對方。周老頭兒惱羞成怒，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把她給結了。」

　　「沒有那回事。」唐羽思搖搖頭：「周德涵看起來粗野，事實上是個老實人。我相信若仙見了他也會有分寸。這情況下，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

　　「你相信？」

　　「我相信。」

　　「那她為什麼這時候還沒回來？算算……」黎安眼盯著唐羽思床頭几上的時鐘：「她走了足足六個鐘頭又十五……六分鐘啦。」

　　「有一個可以打聽消息的地方……」

　　「給周德涵掛個電話？我不掛，你怎樣？他對你印象好得很……」

　　「不，我也不掛，時候兒已經晚了。」

　　「可不是，時候兒晚了。八九成她是出了什麼事兒了。」

　　簡若仙可什麼事兒也沒出，她正是樂透了哩。周德涵手中接了支票又加現款，跑到金蘭志家裏把她拉出來一齊上百貨公司。趁公司關門之前搶購一般的買了大包和小包。再拉著金蘭志到一家餐館消夜又飲酒。哈哈哈哈的得意的話向對方傾訴不完。這時身上一件毛茸茸既光滑又亮麗的黑貂皮大衣，高高的一疊大盒子小盒子抱在胸前。不能騰出手來取鑰匙開大門，只好利用下巴那麼一頂，按了長長的一聲門鈴。

　　「羽思呀！」黎安從浴室中狂呼著：「派出所裏的警員來找我們啦！你去開個門好不好？我還沒有穿衣服哩。」

　　「我也在洗澡呀。」唐羽思大聲地答話：「身上剛抹了肥皂哩。」

　　「好吧，好吧，我去開門啦。」黎安說著披上睡袍，光著腳丫子從浴室裏出來。跑到大門旁開了門，簡若仙往裏衝，她往外迎；兩個人哎喲連聲，大盒小盒全都撞落在地上了。

　　不一會兒，唐羽思也從浴室裏出來了。簡若仙站在廳中，身子一個旋轉又一個旋轉的彷彿時裝模特兒在伸展台上展露著美姿。邊得意地說：

　　「你們看，我身上這件貂皮大衣夠帥嗎？」

　　唐羽思也和黎安一樣驚奇得閉不攏張開的口。黎安鼻子裏哼的一聲：

　　「若仙，你果然向人家勒索啦！」

　　「勒索？什麼話？」簡若仙哈哈哈地笑著：「是他心甘情願送我的呀。」

　　唐羽思忙著為簡若仙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有衣服，有化粒品，也有首飾。喲，簡若仙真是發了一筆大財啦。

　　「他心甘情願送你多少錢？」還是黎安。

　　簡若仙哈哈哈地伸出兩個手指頭。

　　「兩百萬？」

　　簡若仙搖搖頭，一面忙著把個首飾盒子打開來。

　　「兩千萬？」

　　「也不是。」簡若仙仍舊哈哈哈地把那串亮燦燦的項鍊掛在脖子上。

　　「兩千萬的港幣或者美金？」

　　「都不對。」簡若仙還在哈哈哈地彷彿得了狂笑病：「別再猜了，我不會照實告訴你。人家說財不露白，懂這個意思嗎？」

　　「我懂了。你也不要再這樣子哈哈哈地笑了又笑。你如果得意得發狂，財還來不及享受，人已經狂死了。懂這個意思嗎？」

　　「羽思來，這個是送你的。」簡若仙說著從盒子中拎起一件銀色的晚禮服：「還有，這枚別針也是給你的。」

　　「喲，這些，……太漂亮了，我不敢穿……用呀。」唐羽思說。

　　「黎安，這是你的。」簡若仙也拿了一件耀眼的晚禮服和一枚別針交給黎安：「你這個人雖然嘴很壞，心裏對我很不錯。」

　　黎安這才在沙發上面坐下來。腿下一涼，記起寬袍底下還只穿著一條三角褲，連忙返身回房間去。一會兒出來，見簡若仙對著唐羽思指點那些漂亮的物品邊笑邊說話。黎安看到兩三盒上好的夾心餅乾，說：

　　「沒有人想到應該燒咖啡嗎？」

　　「咖啡？我帶回來一瓶好酒哩。」簡若仙說著抓著一個內裝一瓶上好洋酒的塑膠袋子放在茶几上。

　　「若仙，你晚上已經喝過酒了，是不是？」黎安專注地看著簡若仙的臉孔：「和誰一塊兒喝的？周德涵？」

　　簡若仙不答話，把酒瓶上的封口撕開，邊用牙齒把塞子咬起來。

　　「我不想喝酒，羽思也不喝，你也別喝了。」黎安一手把那一瓶酒搶過來。

　　「咖啡吧，」唐羽思說：「我去準備一些咖啡。」

　　咖啡來了，三個人人手一杯。邊咀嚼著香酥的餅乾。黎安問：

　　「周德涵是迫不及待的要結婚了？」

　　「是呀。」簡若仙又鼻子裏哼了一聲：「那女人是他做生意的伙伴，家裏的錢多得數不盡，年紀已經一大把了。」

　　「一大把是多少？五十還是六十？」

　　「好像四十多歲，生不出孩子的年齡就是。」

　　「那麼你生的那個兒子是寶了。」

　　「可不是，沒我那小傢伙，周德涵的億萬家財有屁用？」

　　「你說他有億萬的家財？」黎安本來已有睏意，咖啡加上簡若仙這句話，使她的眼睛又亮又大了：「拿港幣算的吧，是嗎？」

　　「他呀，見了我就吹牛。」簡若仙又哈哈哈地笑起來：「說他目前生意做到全世界各地，有女人的地方一定就有他的手提包。他迫不及待的告訴我這些，當然是報我當年笑他絕對不是精明、能幹的企業家那句話的一箭之仇。他原來完全不知道我手裏有那麼一張王牌，」

　　「那到底是什麼樣兒的一張王牌？」黎安問。

　　「說了你不懂，即使給你看你也不懂。那玩意兒只有周德涵懂，我也懂。那是對他性命攸關的。」

　　「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給你摸到手？」

　　「那是被我瞎摸到的。那時候我要逃走，需要錢用。開了他的一個抽屜，拿了錢。發現這張東西，我想敢情好，就給……」

　　「順手牽羊了？」

　　「那可算是我的護身符，不是嗎？我想的只是一些錢用，沒想到得了比錢還要重要的東西。」

　　「他後來知道重要東西被你摸去嗎？」

　　「他一直不知道。你看他有多糊塗？他還以為已經被他燒燬了哩。」

　　「唔，若仙，我懂了。」黎安點點頭：「所以這回你去看他，一定穩操勝算。你手裏把握了兩張王牌，另外一張是你的兒子。你說那女人生不出孩子了，是不是？」

　　「我是不賣孩子的。」簡若仙傷感地眨眨眼，噓了一口氣。

　　「你不用賣他，你有一張王牌已經足夠了。」

　　「可不是，」簡若仙又哈哈哈地笑起來：「想我一生一世受苦，現在可真是走運了。」

　　「告訴我們周德涵到底給你多少錢？」

　　「不能說，說給你們聽當然不要緊，但是說出來謹防隔牆有耳。」

　　「你準備怎麼花用這筆錢？買幢新房子離開我們？」

　　「我可能會去買一輛新的汽車，買新房子的事我可不幹，我喜歡住在這裏，一切都習慣了，何況我愛你們。這回如果沒有你們，我會做的事情只有逃。如果我只是逃，周德涵想把鈔票送給我也是沒有門路的呀。」

　　「你說他一見你的面就說要送給你鈔票？他是怎麼措詞的？他說感謝你逃走了，現在他應該給你這把鈔票嗎？」

　　簡若仙斜脫了黎安一眼：

　　「事情當然不是那麼簡單的。」

　　「你當然三言兩語便提起你手中那一張王牌？」

　　簡若仙笑了。

　　「然後他大為驚奇怎麼他已經燒燬的東西居然在你手裏，然後你從手提包中取出那張東西，遠遠的向他晃一晃，呃？」

　　「為什麼她要遠遠的向他晃一晃？」又一直默不出聲的唐羽思這時問。

　　「因為近了怕他搶去撕掉呀。」

　　「哦，你相信他真會那麼做嗎？」

　　「羽思，你有你絕頂聰明的地方，但是也有你懵懵懂懂的地方呀。」

　　簡若仙拿起咖啡壺為自己又斟了一杯咖啡。

　　「你的確沒賣你的兒子，唔？」黎安又拿起一片餅乾放進嘴裏。

　　「沒賣。我們又簽了契約，只是這項是口頭的。我永遠不曾做過朱鈴玲兒，也不曾和他同居過。」

　　「那張會使他吃官司的王牌呢？」

　　「在我們兩個人面前用打火機點著燒掉了。後來……」

　　「後來什麼？」

　　簡若仙笑著：

　　「我告訴他我手中還留著復印本，但是我保證不拿出來利用，除非他不守信用或者傷害我。」

　　「他相信你？」

　　「當然相信。不是這些年來他甚至不知道我手裏執有這份文件嗎？」

　　黎安又取著一片餅乾，遞了一片給唐羽思：

　　「這一次他送你手提包沒有？」

　　「他要我自己選，要多少拿多少，但是我不要。」

　　黎安端起咖啡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

　　「你說，你真的不打算搬家離開我和羽思？」

　　「不，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還準備今後半年的時間內，你們的房租伙食費等等都由我來付，……」

　　「不可以，若仙，」唐羽思忙不迭的說：「我們我一定不能讓你這麼做，你如果這麼做，我……我會十分難過，……」

　　「你不必難過，我也不是沒有條件的。這樁鬼事兒你們二人千萬替我全盤保密，你們向來沒有聽見過誰是朱玲兒。你們肯再幫我這個忙嗎？」簡若仙說著從沙發上起立：「太晚了，我該洗澡睡覺了。但是我相信我今兒晚上一定要一夜睡不著。明天早上還得上班去，晚安了，你們也睡覺去吧。」

　　黎安和唐羽思幫著簡若仙把她從百貨公司裏搬回來的東西全都搬進房中。二人正要離開她的房間，簡若仙又開口：

　　「你們看，這兒是他聘的那個私家偵探替我們拍的照片，他都送給我了。還有我……呃……他那個兒子的照片。……」

　　三個人看著照片。黎安說：

　　「唔，這一張是你們全家福，最重要的一張給拿回來了沒有？」

　　「最重要的一張？」

　　「你敞著胸膛給嬰兒餵奶的那一張呀！」

　　「哦，」簡若仙笑著：「這一張不就是嗎？」

　　「你……你要怎樣處理這些照片？」

　　「當然給燒了。」

　　黎安點點頭。簡若仙眼看著照片上兒子那可愛的模樣兒出神著。唐羽思走回她的房中。黎安走到自己房門口又折回頭，一手敲敲簡若仙的已經關上了的門：

　　「若仙，他把那些底片也給你了嗎？」

第七章

　　這個傍晚，簡若仙從雜誌社裏回家，人在大門口，便興奮地朝黎安和唐羽思大聲地嚷著：

　　「告訴你們，有個天大的消息哩！」

　　「天大的消息？」黎安問：「你和雷予靖要結婚了嗎？」

　　簡若仙擺脫了朱玲兒的陰影，自覺徹頭徹尾、改頭換面的一個新鮮人。黎安心裏的感覺卻不一樣，這一日，她對唐羽思說：

　　「羽思，你說，照做人的道理來講，我們明明知道某某人在欺騙某某人，而我們只在一旁袖手旁觀，這……這不是有同謀共犯的嫌疑嗎？或者我是說……如果我們……唉……我……我不知道要……怎…怎麼說了。」

　　唐羽思默默不出聲。

　　「雷大夫對你父親那麼好，他是你們唐家的大恩人哩。如今恩人有難，你難道安心坐視不救嗎？」

　　唐羽思蹙著眉心：

　　「你說我該怎麼『救』他？去向他拆穿若仙是朱玲兒的往事嗎？」

　　「你真正遇到大事的時候很有解圓的本領，你腦子裏策劃一下，用個技巧、婉轉的辦法，一定要讓雷予靖知道某人的真面目。」

　　唐羽思搖搖頭：

　　「不，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你想想看，雷大夫和若仙兩個人不但感情好，而且訂了婚。我如果對他說了煞風景的話，他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如果他因此懷疑，他會問若仙，希望從她口中得到他想聽的答案。那時候，你說我該怎麼辦？若仙心裏會怎麼想？即使雷大夫想不出我挑撥離間的理由，一定有人會認為我是出於嫉妒，或者出於對雷大夫有什麼心意而下此毒計哩。」

　　「照你這麼說，你是情願看雷某人上當，看他們走上地毯的另一端。然後，我敢擔保，一定只不過短短的時間，簡某人第二次鴨蛋殼裏孵出小鴨子來。那時候，兩個人翻臉鬧離婚，受創最重的人當然是雷大夫，簡某人當然也沒有好日子可過。你說，你豈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一層皮，害得誰也沒有好日子過嗎？」

　　唐羽思仍然搖著頭：

　　「我沒有辦法，雖然你所顧慮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流水不見得百分之百循著某一條川道流。想若仙當初那種情況也真是怪可憐的，人人都有替自己打算盤的權利，」

　　黎安插嘴：

　　「你不覺得她的算盤打得比任何人都過分一些嗎？」

　　「她現在是真心愛雷大夫，可能從此改頭換面，用她的真心來做人。黎安，世上因為境遇所迫走入歧途的人很多，有人的事被發覺，有人一生一世瞞過他人。我們不是上帝，所以不必把上帝的責任揹上肩來。雷大夫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人，他當然能夠以他的判別力，……」

　　黎安猛搖著頭：

　　「你能指望那個？誰不知道愛是盲目的呀？」

　　「愛情是盲目的，我們更無能為力。那完全是雷大夫自己應該負責的，不是嗎？」

　　簡若仙的驚人消息不是有關她和雷予靖的，原來只是史夫人林雪意那位偉大的房東太太要遷入她們所住的這幢含輝大廈來了。

　　「房東太太要搬來這兒住算什麼大消息？」黎安問，眼睛看著簡若仙身上又一件嶄新時髦的漂亮服裝。

　　「她搬來這兒意義太大了，我們這幢公寓一定從此各方面得到最好的照顧。比方說，過道的電燈滅了，立刻有人換燈泡，水管漏了水……」

　　黎安打斷她的話：

　　「他們陽明山房子那麼大，那麼漂亮，她為什麼不想住呢？」

　　「她呀，說台北好幾家公司天天得視察，現在馬路上車輛太多了，陽明山下來，需要太多時間。尤其是目前遇著花季，車頭接車尾動彈不得，所以……」

　　「她在台北不至於就這麼一幢房子吧？我們這一幢公寓小又不起眼，她怎麼搬家也不要搬到這兒來呀。」

　　「你可就不知道，我們這兒地點適中，離她三四家公司都最近。你們知道她怎麼說？說這兒房子就是小小巧巧得好哩。」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還有這樣的理論：這兒的房子小小巧巧得好！」黎安笑著肩一聳：「那……房東太太可有沒有說要我們這些房客搬走，他們自己需要的空間一定很大，是不是呢？」

　　「沒有，你放心，」簡若仙笑著搖搖頭：「她不會把我們趕走的。她才尊重我們哩。說……她只需要七樓那一層，約莫四五十坪就夠了。」

　　「她的那些佣人使喚呢？」

　　「只帶來兩個女工，燒飯的和打掃房間的。其餘全都留在陽明山大房子裏。」

　　「她的兒子呢？」

　　「相信當然是跟了來啦。」

　　「你說的是史星南？」唐羽思問。

　　「是呀，她就有那麼一個兒子呀。」簡若仙笑著：「他呀，也就是她的唯一繼承人，自由中國最有魅力的單身漢之一，如果不是就那麼一個的話。今年二十八歲，多金自然不必說，還加上模樣兒漂亮，人又精明能幹……」

　　「唷，」黎安叫著：「你這個名花有主的人又心動了嗎？她的兒子跟了來，也許才是使你興奮的大消息，是嗎？」

　　簡若仙不回答黎安的話。一個巧笑，一個美姿的回身，轉入她的房間去。

第八章

　　又是若干時日。這一個傍晚，簡若仙和黎安外出未歸，唐羽思一個人守在家裏。門鈴響了，她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一手持著工具箱，一手拿著修馬桶用的橡皮吸水器的年輕男子。唐羽思訝異地打量著他，他的形表瀟灑英俊，一身的衣著輕鬆隨便，卻給人很不平凡的感覺。他是一個修馬桶的工人？如果他到電影或者電視公司去，不會成一個最受人歡迎的男主角？

　　「你是黎小姐嗎？早上是你打電話給我們叫修馬桶工人嗎？」他也以驚奇的目光打量著唐羽思。

　　「你……你是修馬桶的？」

　　「很抱歉，這兩三天工人找不到，我是替工來的。聽說你們掛了好幾個電話來叫罵，說如果工人再不來，要在報紙上寫文章給我們好看，我們不怕『好看』，但是對住戶提供完全的服務是我們的責任，所以我這個雖然不及格，但也不至於太離譜的工人前來效命了。」說著他昂首闊步的走進廳中：「你說你們的馬桶是漏水，還是不通？」

　　屋裏的兩隻抽水馬桶壞了一隻，既漏水、又不通，三個人只好向一隻馬桶擠。黎安有佔馬桶的習慣，關了門老半天出不來。簡若仙則是「直腸子」，說要大便就得大便，半分半秒等不得。這情況下真是「回回急死人」。黎安打電話給公寓管理員辦交涉，早上掛出去的算是第三回，唐羽思和簡若仙在廚房裏準備早餐，聽黎安在客廳裏對著電話聽筒大聲吼叫：

　　「你們工人為了老闆娘搬進來所以都趕到七樓伺候去了，對不對……嗄……你怎麼說？……那……那為什麼我們掛了七八個電話沒人來？……要知道這兒真正的老闆是我們，我們是付錢的人，我們付錢給你們老闆娘的，你知道嗎……嗄？什麼？誰來……嗄？你……你是誰？……你說我不必管你是誰？……我找的是修馬桶工人沒錯呀，你們工人不是巴結老闆娘去的，那麼就是裹了小腳的。是嗎？……我們馬桶……你們公寓這種服務態度實在太差勁，……我們都會寫文章，一兩天把你們這種不負責的作風寫出來登在報紙上，給你們一個好看……當然，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我嗎？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黎安。……或者我也可以打電話到消基會去，……我說消基會消費的消，基金會的基……消基會的大名你聽到嗎？……喂，喂！」黎安惡狠狠地罵了兩聲「混蛋」把電話掛上了。

　　「混蛋！他說別說我們掛電話到小雞會去他們不在乎，就是掛到老雞會去他們也不怕。」

　　唐羽思又看了這個自說他是替工的修馬桶工人一眼：

　　「我們的馬桶呃……既漏水，又不通，呃……」

　　「好吧，我來瞧瞧看。」他說著，逕向簡若仙房間那方向走去。

　　「不，不是那一邊的馬桶，是這一邊的。」唐羽思連忙說。

　　這一邊的洗手間是在廚房鄰近的過道上，那男子走進去，順手把室門關上了。唐羽思站在過道間，聽裏面砰呀碰的亂敲亂打，便就回到客廳裏等著。沒有太久的時間，他出來了。對唐羽思說：

　　「我想我大概替你們修好了，事實上問題不嚴重，這種馬桶放水的時候你們只要輕輕地提起水箱上面的鈕，然後放手。如果太用勁，水就會漏個不停。至於馬桶不通，你們是不是把不該丟進去的東西丟了進去，比方說，衛生棉那一類？」

　　唐羽思頗覺難為情：

　　「謝……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他一手持著那些工具，一手向唐羽思揮了揮，又那麼昂首闊步的走了。

　　走到大門旁，他略一遲疑，回了身，目光炯炯的盯著唐羽思：

　　「你不是那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黎安吧？」

　　唐羽思搖搖頭。她原想自報姓名，但看對方神色，便就不出聲。

　　「我想你不是黎安，唔，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你可能不是黎安。」他彷彿自言自語般的，笑了笑，又一手揮了揮，打開大門出去。

　　不及數秒鐘，簡若仙和黎安開了大門進來，黎安興奮地對簡若仙說：

　　「羽思，你猜我們剛才遇見誰了？我們遇見房東的兒子啦！」她一手捏得唐羽思的胳臂發疼，把她引到沙發旁坐下來：「他呀，不知道開什麼玩笑，一手持著個工具箱，一手還抓著通馬桶用的那種橡皮吸器，八九成……」

　　「什麼？你說他是房東的兒子？」唐羽思吃驚得一手掩上嘴巴：「他……他剛才來過我們這兒替我們修馬桶哩！」

　　「什麼？羽思你說什麼？」簡若仙正要走向房間去，這下子折轉回來了。

　　「我說剛才就有那麼一個年輕人來給我們修馬桶，我看他那副模樣兒心裏正是奇怪，沒想到他會是史星南本人呀！」

　　「老天，這會是真的嗎？」黎安大叫：「想史星南是個什麼地位的人物，他手下嘍囉有多少，用得著他來給我們這些小房客勞動服務？而且還是修馬桶！老天哪！」

　　「羽思，」簡若仙趕忙過來擠在唐羽思身旁坐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你把經過情形說給我們聽呀。」

　　唐羽思把經過情形敘述了一遍。黎安說：

　　「他說我們打電話去『叫罵』？我只是據理以爭，那叫什麼叫罵嘛！」

　　簡若仙哼了一聲：

　　「你何祇對人家叫罵，你還威脅的說要寫文章在報紙上揭發他們的罪狀。老天，黎安，你真敢，你有什麼筆會寫文章？你拿我和唐羽思做武器，你現在害我們用什麼面目和史夫人母子見面？！」

　　黎安臉孔紅紅的，猛咬著下唇不出聲。

　　簡若仙搖搖頭：

　　「可笑的是，馬桶的問題出在不懂得使用，以及亂扔衛生棉。老天，到底誰是我們這兒那個不能再愚蠢的鄉下土丫頭呀？」

　　「你說是誰不懂得使用馬桶？是誰把衛生棉丟進去？那可不是我呀。」黎安連忙分辯。

　　「不是你？你的意思是唐羽思嗎？」

　　「羽思，史星南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怒氣衝天的表情？」黎安轉過臉孔問唐羽思。

　　唐羽思沒說話，把頭搖了搖。

　　「唔。」黎安點點頭：「我相信他就是想生氣，見了你，也就怒氣全消了。」

　　「這是什麼理論？」簡若仙問。

　　「他看見唐羽思長得這麼漂亮，高興都來不及，那裏還會生氣呢？」

　　「你真會猜測別人的心事，呃？」簡若仙睨了她一眼。

　　「你難道不知道他是一個最愛漂亮女孩子的人？」

　　「他自己身邊漂亮的女孩子多的是哩。」

　　「但是他還是一個單身漢呀。」

　　「單身漢嗎？他的情人可以組個兵團哩。」

　　「但是他還是一個單身漢呀。」

　　簡若仙緘默了一下子，到底又讚賞的嘆了一口氣：

　　「我見過他的照片，沒想到本人比照片上還要英俊漂亮。」

　　「老天爺真不公平，」黎安說：「為什麼對他那樣優厚？有錢、能幹、英俊，說話又那麼好聽。」

　　「說話好聽？他什麼時候和你說過話？」

　　「我相信，一句話從他嘴裏出來，不管什麼聲調，別人都會覺得是好聽的。」

　　「哦？」簡若仙雙眉一揚：「一句話，你知道你這是什麼心態？」

　　「我當然知道，我這是花痴心態對不對？」

　　簡若仙嘴一抿，不出聲。

　　「今天，羽思算是愛國獎券中了特獎，他跑來我們這兒，只有她有那個緣分和他打交道。」黎安趁簡若仙不注意，暗向唐羽思擠個眼。

　　「廢話，愛國獎券早廢了！」

　　「信不信由你，不出一兩天，史星南還會來找唐羽田心。」

　　「為什麼？」

　　「他見了唐羽思沒有不愛的道理呀。」

　　「史星南和你黎安一樣長著一雙瞇瞇眼？」

　　「信不信由你，有朝一日史星南和唐羽思談戀愛，我黎安可算功勞第一的大媒人啦。」

第九章

　　這一天，房東太太史林雪意派人傳話請黎安、簡若仙和唐羽思三個人週末晚上到她七樓住處吃晚飯。

　　「來了，來了，」黎安說：「我猜得不能再對了吧？那位老媽媽果然幫兒子的忙來找唐羽思了。」

　　「但是她請我們三個人哩，幫兒子的忙找我們兩個電燈泡見做什麼？」簡若仙說。

　　「第一次的規矩一定是這樣的，第二次可就沒有你我的份兒了。想雷大夫的老爹爹那次要替他兒子和你撮合，不是一餐晚宴也請了金蘭志和我兩顆電燈泡兒嗎？」

　　「黎安，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唐羽思急切地說。

　　「不，我不是拿你開玩笑，我是和若仙開玩笑。」

　　「和我開玩笑？不敢說你自己心裏的意思嗎？誰比你更猴急的夢裏魂裏盼望史星南是你的情人呀？」

　　「我們大家不要開玩笑了，」唐羽思不耐地：「想想看，房東太太為什麼要請我們三個人吃晚飯。」

　　「我起先以為她要和房客們見個面聯歡什麼的。事實上並不是，因為整幢大樓她請的只是我們三個人。」簡若仙說著笑了笑：「也許，她想知道那一個人要到『小雞會』或者『老雞會』控告她，問清內情好請她走路。那一天史星南可能也是那意思，因為遇著的不是本人便不提那些話。現在老媽媽出馬，我想一人做事一人當，黎安心裏作個準備吧。」

　　週末晚上，三位小姐踏進電梯，按了七樓的電鈕，電梯緩緩上升，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默不出聲。黎安嘴裏是一套，心中可真是七上八下的胡思亂想和不安。史星南自己來修馬桶，繼之老太婆請吃飯。事態太不合情理，太蹊蹺。莫非有人在報章雜誌上說了老太婆一些歹話，他們把脹算到我們無辜的有嘴無心的人頭上？不可能，史林雪意和記者先生們之間來往交情不錯，她也從來不愛出鋒頭。辦公歸辦公，家居時幾乎足不出戶。報紙、雜誌、電視想閒話她的大計劃、大創舉的花絮新聞也都不得其門而入，別說有誰管什麼租房子的雞毛蒜皮的事。但只怕高高掛在天空中如日月星辰般耀眼的人物，給人指指點點的機會多；如果因此陰溝裏翻了船，我黎安今天可真吃了口沒遮攔的惡果啦。

　　簡若仙揚言下午參加一個同事的婚禮，美容院去了一趟，身上一件新裝看起來玫瑰色，其中閃閃爍爍千萬縷金絲銀線交織而成。周德涵那一筆錢來得可真算及時雨，她用來派了不少非常重要的用場。人生在世，一切都靠自己經營。「人望高走，水往低流。」一梯在手，不用是阿木林。雷予靖那小子，一向陰陽怪氣，近來變本加厲。哼！他自認人間無雙的美王子？！……視線又觸上黎安的，她轉眸又看了唐羽思一眼，黎安和唐羽思和上班時刻一樣的一身便裝，簡若仙有意噓了一口氣，說：

　　「我今天參加的那個婚禮拖延得太晚了，本來想回去換了便服和你們參加這個晚宴，這便來不及，你們兩個這身打扮自然又好看，我……可真有點兒尷尬哩。」

　　房東太太所擁有的這幢房屋，除了是最高的一層，屋內的模式、架構、大小坪數和她們二樓的一模一樣。擺設一切也簡單樸實。但在簡若仙眼中，人家的看起來彷彿是座寶山，蘊藏著一份無與倫比的懾人氣勢。

　　三個人走進客廳。林雪意和史星南坐在沙發上，見了她們，史星南含笑起立。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裝，白襯衫、紅色的領帶。這使簡若仙心中大感安慰，自己的服裝可以和他的相匹配。邊勾起一份少年時的憧憬：那時候的她約莫十五六，有天周德涵帶她到香港一家有名的西餐廳吃晚飯，她見到一個年輕英俊的英國紳士，服飾、神情和眼前這個史星南幾乎一模一樣。那英國紳士日後一直是她夜間幻想著的夢中情人。即使是現在，那完美而逗人的形象，還偶然會在她的夢裏出現。……

　　林雪意的臉色略顯蒼白，模樣兒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神情和藹，又一派高雅風範；清癯的臉龐兒給人線索當年是個大美人兒。三位小姐上前和她握了手，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林雪意含笑端詳著她們，寒暄了幾句話。不一會兒，女工來報晚餐準備好。大家起立由史星南領先走向餐廳來。

　　那覆蓋著淺紅色繡著白色玫瑰桌巾的烏木橢圓形餐桌上，已經排列著好幾色家庭巧廚所烹調的精美小菜。女主人就坐，招呼簡若仙和黎安分坐左右。史星南為唐羽思拉出坐椅，對她輕柔的一笑，在她左側坐下來。這時上桌的是蠔油魚片和茄汁蝦仁，林雪意舉起筷子邊說：

　　「唐小姐和簡小姐都在雜誌社工作，文筆一定很好，不知道可願意替人寫傳？」

　　簡若仙和唐羽思感到驚訝的舉眼望著她。林雪意笑了笑：

　　「想找人寫傳的是我自己，我一直希望找一位文章寫得好的人替我寫篇傳，不是想拿出來發表，只是自己留在身邊做個紀念。我……不知道唐小姐和簡小姐，你們二位誰對這項工作有興趣？」

　　簡若仙想答話，林雪意又接了下去：

　　「我想，如果那一位接了這份工作，暫時就得離開雜誌社。因為，一旦開始工作，我們就得全力以赴，不能鬆懈。當然，我會顧到你所受的損失，雜誌社方面，我可以安排留職停薪，或者……」

　　簡若仙連忙笑著說：

　　「我的光明雜誌社那方面毫無問題，就是從此離開那兒，我也不認為算什麼損失。」

　　林雪意看著她點點頭，笑了笑。眼睛又看著唐羽思：

　　「唐小姐你呢？如果希望你來擔任這份工作，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唐羽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簡若仙連忙說：

　　「唐羽思在星月雜誌社的地位很重要，她即使想暫時離開那兒，只怕發行人和社長都不會答應。」

　　林雪意又微微笑著：

　　「星月雜誌社的發行人和社長，我都認識的。」

　　唐羽思咽了一口氣，這是最近她才知道的一件事：林雪意不但是他們星月最大的廣告戶，當初雜誌社成立，她還是最大筆資金的贊助者哩。

　　「我目前對你們二位小姐都十分滿意，」林雪意又接下說：「只是我只需要你們其中的一位。所以我想，請你們回去各寫一份不拘長短的自我介紹給我，有了那篇東西，相信可以幫助我做這一個決定。」

　　一頓晚餐主要的話題只提出這麼一個。女主人說雖然她希望工作立刻進行，但小姐們可以從容的寫她的自我介紹。史星南對母親這即興的動念事先並不知情。那日黎安掛電話找工人，在電話中口不擇言的叫囂，恰巧他的秘書林某在場，那人的性情也相當火爆，於是有和黎安「老雞」、「小雞」的一番對話。這件事傳到林雪意耳中，她無意中詢問了幾句有關二樓所住三位小姐的背景資料，心裏有份了解。史星南則聽到二樓住了三朵花般的三個女孩子，十分好奇又有興趣。再者想知道她們是何等角色，竟如此一副囂張無比的態度。所以有意以修馬桶為藉口到她們屋中看一眼，回來也並沒對母親提到這件事。林雪意忽然有招待三人的意思，現在餐桌上又提出請唐、簡二人之一為她寫傳，史星南心中所有的一份訝異和意外，不在三位小姐之下。

　　女佣端來一份油潤脆嫩的脆皮雞，史星南特別為黎安取了一片腿肉，說：

　　「黎小姐，這不是小雞也不是老雞，是中雞，好吃又容易消化。」

　　黎安臉孔紅通通的，說：

　　「史先生，我……我真抱歉……」

　　「不，黎小姐，」史星南連忙笑著說：「說抱歉的應該是我們，那日公司一位同事正在地下室，是他對你說了不禮貌的話。我想，我應該替他向你們道歉。」

　　「我也應該向你道歉，史先生。」

　　簡若仙笑著對史星南說：

　　「史先生，黎安這次實在太過分了。但是請你看在她一向是個天字第一號口沒遮攔的人，你就原諒她吧。」

　　三個人回到二樓的時候約莫九點多鐘。簡若仙首先進入盥洗室，她那漂亮服飾的副作用是束縛太多，洗個舒舒服服的泡泡浴，才算舒了一口氣。然後得準備聚精會神的寫自傳。不管怎樣，這一份工作可比鯉魚跳龍門，「當仁不讓」，她不能不好好把握。

　　唐羽思心中則是懷疑又躊躇，這位房東太太，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要寫自傳？以她的財力和知名度，怕請不到第一流的作家為她執筆？為什麼偏偏看中簡若仙和我這兩個艱澀的生手？這件事兒……她思索著吸了一口氣，一手扶著額角看著面前的稿紙。她要我們交篇自我介紹，讓她決定屬意誰？簡單的一篇文章，她能看出我們心中或者手下的什麼？這事兒……

　　「喂，喂，唐羽思！」簡若仙在外面敲著門：「我可以進來嗎？」

　　「好呀，誰進呀。」

　　簡若仙進來了，一霎時，唐羽思的房間充滿了爽身粉、香皂以及香水的氣息。那是很好聞的，唐羽思不自覺吸了幾下氣。簡若仙衝到她的書桌旁，眼睛看著她的稿紙，急切地問：

　　「你寫到那裏了？」

　　「我……我寫不出什麼，沒有什麼話可以說的，除了已經告訴她的那些戶口名簿上面的資料。」

　　「就是這些？可以讓我讀一下嗎？」

　　「你讀呀。」

　　簡若仙讀著，唔，的確，父親是誰，母親是誰，連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在內不過五六十個字。她笑著：

　　「還寫些什麼呢？」

　　「寫不出來了。」

　　「你寫不出來？」簡若仙笑著眼盯著她的臉：「騙鬼，你是寫小說的筆哩。」

　　「你呢？你寫到那裏了？」

　　「我才真的是寫不來，我也不想寫，我都想老老實實的告訴她，請她選你不要選我。」簡若仙故意說。

　　「你可別這樣，不是可以由我們替她出主意的呀。」

　　「我沒有替她出意，我只說我不幹，可以嗎？」

　　「哦？」

　　「你認為那是好差事，是嗎？」

　　「我……我還沒有想到那兒去，我只是……」

　　「告訴你，」簡若仙把聲調壓得低低的：「我懷疑林雪意那個人，……」

　　「哦？」

　　「她的出身很曖昧，父親是一個大奸雄，當過財務大臣，侵吞了國庫的錢……」

　　「有那回事兒？大家不是都知道她的父親是被人誣陷的嗎？」

　　「誰曉得真實的故事怎麼寫，總之，不說她父親，她自己的經歷也是不怎麼體面的。說……年輕時候亂交男朋友，來個新的丟了舊的。後來嫁個有錢有勢的丈夫，比她年紀大得多。後來這個人死了，據說是氣她不貞生病死了的。她利用他的錢釣別人的錢，又利用那些錢釣小白臉。又和一干人做違法的勾當賺錢，又是……」

　　唐羽思很吃驚：

　　「你這是那裏聽來的消息？」

　　簡若仙停頓了一下子，想了想，說：

　　「人家告訴我的呀。說那是千真萬確，從內幕雜誌讀來的內幕消息。」

　　「你相信內幕雜誌的消息？」

　　簡若仙噓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她那個人我……我……有點兒不放心。而且，她的動機也好像曖昧得很，……」

　　「你是說……」

　　「我說她找我們兩個人寫傳的動機呀。……」

　　唐羽思連忙點頭：

　　「這一點，我心裏也有些兒懷疑，……」

　　「可不是，她為什麼要寫傳？寫出從前那些爛故事丟誰的臉呢？」

　　唐羽思吸了一口氣，不作聲了。

　　簡若仙一副十分睏倦的神情一手掩著嘴巴打了一個呵欠：

　　「這真是傷腦筋的一件事，她出了這麼一個難題給我們，我們住在這裏，不敷衍她的話不好，敷衍了她，可真是拿自己的名譽和一切來開玩笑。我……得了，我也不多想了，回房間隨便寫幾個字交卷。希望給她選中的人是你，你一定也知道，能給她選上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和史星南近水樓台，……」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史星南那個人不錯呀，不是嗎？和他在一起做他的第一百號女朋友，也還是很有味道的呀！」簡若仙說著一手拍拍唐羽思的頭顱，身子一轉，又一陣香氣四溢的離去了。

第十章

　　自我介紹的文章交了去，林雪意選中的人是唐羽思。簡若仙暗地裏既失望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傍晚的時分，唐羽思雖然仍一心猜疑和躊躇，也只好踏進電梯來到第七樓。

　　林雪意身體有些兒不舒服，人斜倚在床上，吩咐史星南把唐羽思帶進臥房中。

　　「你放心，」史星南眼看著唐羽思的表情笑著說：「我母親只是胃痛，不是傷風感冒，不會傳染人的。」

　　林雪意要史星南端把椅子讓唐羽思坐在她床旁，然後對他說：

　　「你也找把椅子坐下來聽我說話吧。」

　　唐羽思凝著雙目看著林雪意。林雪意也凝著目光看她，欲言又止的躊躇再三，斷斷續續的把話說出來：

　　「羽……羽思……你原諒我……叫你羽思吧？我……說老實話……我找你……並不是請你……替我寫傳，……我只是有一件事，這件事，……我向來沒對……人說過，連星南也都不知道，現在我說出來，我……呃……我……當然，首先希望你們做到的，是……是替我守著絕對的秘密。……」

　　唐羽思又驚又奇，史星南也驚奇的默坐一旁不出聲。

　　林雪意抽了一張面紙在臉上抹了抹：

　　「我……事情是……很困難向你們解釋的，因為……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我……我是說……這……這是我父親時候的一件事，我……他……」她停頓了，又是一張面紙抹抹臉，

　　然後要史星南給她一杯茶。

　　史星南端了茶來，打量著母親的神情說：

　　「媽，你今天不舒服，明天再約唐小姐上來可以嗎？」

　　林雪意接著茶，喝了一口，邊一手搖了搖：

　　「我……我說……你們應該知道有關我父親的一些事：當年他身為政府官，不幸被牽涉進一個案子。……那是很冤枉的，有人誣衊他貪污，他因此被免職。後來總算案情大白。……之後，他出國了，一去多少年，……」她停了停，又喝了一口茶：「我母親有塊礦地，那是她娘家給她的嫁妝，她跟著我父親離開台灣的時候，把所有權證等等寄在她的一位好朋友那兒。……」

　　「礦地？」史星南打岔：「那是什麼礦地，在什麼地方，媽？」

　　林雪意不答話，接下說：

　　「因為那礦區的價值當時沒被發現，母親沒把它放在心上，只請她的朋友代為料理一切。後來十多年後，我的父母相繼去世，有人通知我台灣有筆財產要我回來認領，原來就是我母親那塊礦區賣了很好的價錢。……我回來了，領到一大筆財產，卻找不到那位替我們經營這塊礦地的母親的好友。母親在世的時候，告訴我她有四位好友，都是答應為她處理在台灣一切事務的人。所以，到底是那一位幫了我們的忙，我至今……無法……知道。……」

　　史星南專注的目光盯著母親：

　　「媽，當時是什麼人把錢交給你的呢？」

　　林雪意遲疑了一下子，回答道：

　　「那……那是一位律師。」

　　「他沒有告訴你那筆錢的來源嗎？」

　　林雪意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你問我這些做什麼？這些當然和我所要查詢的事情毫無關係，你問了又問，是在懷疑我什麼呢？還是認為我想和誰開玩笑？」

　　史星南肩一聳，笑了笑：

　　「我那有那意思？我……我只是……好啦，現在請你繼續告訴我們，你有什麼吩咐吧。」

　　林雪意眼皮一搭撒，又喝了一口茶，說：

　　「所以，……所以我希望羽思能幫我一個忙，為我打聽一些事。我所以找你，羽思，因為我母親那好朋友之一是你的嬸婆謝韻美，……」

　　我有個播婆叫謝韻美？唐羽思心裏尋思著：我向來沒聽見過這個名字呀。

　　「你這位嬸婆已經去世了。她有個女兒叫許淡如，是你母親的堂妹。我所以知道你是她的甥女，因為知道你母親是許清如。你知道你有個堂姨叫許淡如嗎？」

　　唐羽思點點頭：

　　「我知道淡如姨，但是聽說她也已經去世了。」

　　林雪意也點點頭：

　　「是的，我知道。而且問題就在這裏，如果你淡如姨還健在，我就會去找她。不幸她已經作古。而且我還知道我母親另外的三位老朋友也都已經去世。她們各有一位女兒，也沒有一位是活著的。她們的名字是：孫慧珠、周梅恩和徐愛萱。你有印象嗎？」

　　唐羽思搖搖頭：

　　「沒有，我沒有印象。史夫人。」

　　「她們都認識你的母親呀。呃……呃……我是說，她們的母親也都認識你母親的母親呀！」

　　「嗄？！」

　　「媽，」史星南又笑著打岔：「你給我們這個任務太奇怪。我說我們，你也要我幫著唐羽思一齊處理這件事的，是嗎？」

　　「我希望羽思透過她嬌婆的關係去找我……我母親那三個朋友的女兒的……呃……兒女們，……」

　　「媽，慢著，你說外祖母三位朋友的兒女們……」

　　「不，」林雪意皺著眉：「我是說你外祖母三位朋友的三個女兒的兒女們。」

　　「唔，你剛才說的就是所謂『三個女兒』的那三個人，是嗎？請你再把她們的名字說一遍，好嗎？」

　　「她們叫孫慧珠、周梅恩和徐愛萱，……」

　　「慢著慢著，媽，我得先把名字寫下來。」史星南取來紙筆，把三位女士的名字寫下來了：

　　「你說這三個人現在那裏呢？」

　　「史星南你真沒有耳朵，」林雪意向兒子瞪著眼：「說過她們都已經去世啦。」

　　「都已經去世了？有這麼巧？她們都不過你的年齡吧，媽？不能算老呀，是不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這問題問得太好，我怎麼知道呢？要問情由，你得去問老天爺呀！」

　　史星南又笑了：

　　「媽，你不要以為我什麼不知道，我知道你的目的不在打聽什麼礦地的事，你所要打聽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說什麼？！」林雪意的臉孔霎時紅了起來。

　　「我是說，你是想做個偵探，偵察一樁連殺三四個人的謀殺案。是嗎？」

　　「史星南你越來越放肆，越大膽，越目無尊長了。你知道嗎？」

　　史星南這時哈哈大笑：

　　「別生氣，媽，我說這些話的目的是要逗你笑一笑。你要放輕鬆拉些，老太太。你身體不舒服，胃腸不好；醫生說放輕鬆第一，你今天太緊張了。」

　　林雪意又一張面紙在臉上抹了抹，身子向後倚靠在床頭上，眼睛閉了一下子又睜開，說：

　　「再給我一些熱茶吧。」

　　「我們今天功課完畢了好不好，媽？你累了，明天什麼時候再請唐小姐來和你見面，我們再繼續討論下去，好嗎？」

　　「不，」林雪意搖搖頭：「我既不緊張，也不覺得累。我……我說……」她眼睛看著唐羽思：「我希望你替我打聽孫、周、徐三位女士的後代，看他們現在一共多少人，幾男幾女，學業、事業、家庭等等的情況。」

　　「媽，你到底想知道的事情是什麼？我們──我說我們，因為我相信唐小姐比我更是滿頭霧水──都還沒攪清楚。你說你要我們打聽誰是替外祖母經營礦地的人，是嗎？」

　　「是的。」

　　「如果這樣，事情豈不簡單？你自己可以辦，我也可以辦，為什麼要麻煩唐羽思呢？我看唐小姐很想回雜誌社寫稿子去，如果不是你利用惡勢力霸王式的向雜誌社借人，我相信她百分之九十九是不願意替你做這樁第三者不容易插手的事呀。」

　　「你知道什麼！」林雪意又向兒子斜了一眼：「我主要的目的當然是尋找恩人，但是三個人當中也有恩有怨……」

　　「有恩有怨？媽，你現在的故事是『基度山恩仇記』一樣的啦！」

　　「這件事情如果單純……」

　　「你說這件事情並不單純？那麼憑唐羽思和我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人物，怎麼有辦法打進距離我們已經很遠的那些人的世界去呀？！」

　　「史星南又是你急，我話沒說完呀，你耐心點兒聽我說完好不好？我那裏要你們處理那些閒雜的事？我只要你們替我打聽那三位女士後人的一些情況，這就像一般戶口調查員都會做的事，有那麼困難嗎？」

　　「戶口調查員都會做的？媽，那你……」

　　林雪意打斷兒子的話：

　　「我有了那些資料，可以和當日所知道的事情配合在一起判斷，找出我要找的人。你們只要為我查出我想知道的一些事，就可算已經完成你們的任務了。」

　　「媽，你知道那三位女士的後代現在那裏嗎？」

　　「不知道，所以我希望透過羽思家裏的親戚關係去打聽呀。我知道的一點只是他們都在台灣，都是和你們年齡相彷彿的一群年輕人。」

　　「史夫人，」唐羽思開口了：「如果我打聽出他們的地址，您自己是否可以和他們進一步的接觸呢？」

　　「當然不可以，羽思，如果由我自己和他們接觸，他們可能會幻想一番；那麼不但得不到事實真相，反會平添很多麻煩。」

　　唐羽思正要接下說話，林雪意又說了：

　　「而且，請你千萬記住，當你向他們打聽消息的時候，絕對不要提出我的名字。這也是理由，我不能讓星南替我辦這件事，因為誰也都知道他是我的兒子。」

　　「您……您說我必須打聽的是他們的學業、事業以及家庭情況？」

　　「我所想知道的詳情，不是硬性規定的那幾項。這一切，我會看情況一步一步的告訴你。」

　　「但是，史夫人，我憑什麼去打聽人家的私事？我又不是……」

　　「你不是一個記者嗎？我可以給你一條路線，當年那幾位女士在學校裏……」

　　「媽，你說她們是同學？」史星南又訝異地問著。

　　「是的，羽思的堂姨許淡如也是。」

　　「媽，那可是太湊巧的事啦！」

　　林雪意不理會兒子的話，又對唐羽思說：

　　「她們在學校裏當學生的時候參加了一個很有名的劇社，叫做『渾如劇社』。她們四位都是主要的角色人物，演過好幾齣非常轟動的話劇。你可以利用這個題目去訪問她們的子女，……」

　　史星南搖搖頭，唉的一聲又打岔了：

　　「媽，那四位女士做學生的時候，她們的子女都在那裏呢？你現在要羽思訪問有關他們已經去世的母親做學生時代的事，你想他們可能知道嗎？」

　　「哦，對，你……你說得對。星南，那……」

　　「媽，你不必多管她們陳年的故事。先讓唐小姐去摸清楚她們的子女是幹什麼的，然後再找理由說星月雜誌想訪問他或者她。不就得了嗎？」

　　「對，對，」林雪意笑了：「你現在總算說出一句聰明的話來了。」

　　「媽，我一向是聰明的，只是被你一番沒頭沒腦的話攪糊塗了。對了，說了這半天，你沒說出我的任務是什麼，我不能和那些人接觸，接觸了他們就知道我是你的兒子。那我怎麼辦，披上一件隱身衣在一旁陪伴唐小姐？」

　　「你嗎？」林雪意笑著：「你當然有你的任務。你的任務是司機，是打雜。要你當司機，因為我不想讓你和唐小姐以外的人知道我這項行動。打雜則是：送信啦，聯絡啦。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我了解，媽，我既是一名司機又是一名聽差或者小工友。對不對？好在唐羽思小姐美麗可人，這項工作她是逃避無門，我可是心甘情願的接受啦。」

第十一章

　　夜晚的時分，唐羽思掛了個電話給她的表姊石謙謙。對方聽到她的聲音，說：

　　「羽思，我也正想找你，好久沒空和你聯絡。你知道怎麼回事兒？家裏來了客，你表姊夫的二姊，從美國回來。她出國十多年，這次回來真有辦不完的事兒。好不容易今天她走了，我……」

　　「表姊，我想向你打聽一些事兒，明天怎麼樣？我想到你那兒去一趟。」

　　「明天？急事兒是不是？」

　　「有時間性的。明天星期六，你下午有事兒嗎？」

　　「明天下午三點鐘兩個同事約我談一些事，呃……要麼這樣子，你來我這兒吃個中飯好不好？」

　　「吃中飯不必了，我這兒明天輪到我主廚哩。」

　　「那我們兩點鐘見面好嗎？你不用到我家來，我們在中正公園大門口見面。公園裏走走，兩點五十分我們分手，或者五十五分，從那兒到我約會的地方，要不了五分鐘的路。」

　　第二天午後兩點鐘，唐羽思和石謙謙在中正紀念公園大門口會了面，手拉著手一齊走向公園中。圍內好花盛開，綠蔭滿眼。兩個人在水泥舖道上緩步走著，石謙謙又看了唐羽思一眼。說：

　　「你瘦啦。」

　　「最近比較忙，連著好幾個晚上趕稿子。」

　　「你可別不顧身體，熬夜寫文章最不好呀。」

　　「你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石謙謙又看了唐羽思一眼：

　　「麥幼漢又掛了好幾個電話到我那兒找你，他那個人說可憐是可憐，腦筋也真有點兒不靈光；不管別人怎麼暗示都聽不懂，就是瞎貓抱死鼠般死纏著人家不肯放。呃……你說你要給大姑寫信，給她寫了嗎？」

　　唐羽思噓了一口氣：

　　「寫了。」

　　「雷予靖怎樣？他還不知道你回來？」

　　唐羽思淡淡的一笑：

　　「說起來也真巧，我沒想到居然那麼快就和雷予靖見了面。」

　　「嗄？！那太好啦，你是說你們……」

　　「那一天他到含輝大廈來。他是護送他的未婚妻──我的室友之一，回家來的。」

　　「什麼？你說什麼？！」石謙謙一把拉著唐羽思坐在池子旁的長椅子上，眼中露著焦灼的神情看著她：「你說雷予靖是你室友之一的未婚夫？你的那一個室友？黎安還是簡若仙？」

　　唐羽思眨眨眼，答道：

　　「簡若仙。」

　　「他……他見了你什麼表情？想你們兩個人那時候已經有了感情，他忽然愛上另外一個人。而且……他……他對你有什麼解釋嗎？」

　　「沒有，那……事實上是不需要解釋什麼的。」

　　「不需要解釋什麼？！」石謙謙又猛張著眼睛：「你應該抓著他的頭頂毛要他解釋呀。」

　　「不，表姊，他不愛我，我何必留戀。如果我留戀，……」她打住，強抑住即將湧上的淚水。

　　「但是你心裏難過，你不難過嗎？」

　　「我……我是難過。但……但是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完全忘記了。」

　　「忘記，你會嗎？」

　　「如果我不會，是我無用，是我笨。你也不必替我難過。」

　　「你嘴裏說得好聽，羽思，」石謙謙搖搖頭：「你這個人用情的專我清楚，你對他的感情我也清楚，……」

　　唐羽思打斷她的話：

　　「你對我腦子情況不大清楚，是不是？你認為我的和麥幼漢一樣的『不靈光』嗎？」

　　石謙謙吸了一口氣，憐惜的神情看著唐羽思。唐羽思眼看著池子中游來游去的彩色錦鯉，邊說：

　　「表姊，我今天找你，是想問你可知道有什麼人認識淡如姨。」

　　「淡如姨？她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有人認識謝韻美嬸婆，說她就是淡如姨的母親。又說嬸婆有幾位好朋友，有人想知道她們後代的情況。」

　　「什麼？」石謙謙不甚了解唐羽思的意思。

　　「謝韻美嬸婆，你聽過她的名字嗎？」

　　「我記得她是我們三叔公的妻子，呃……」

　　「那你是記得她的，你對她有印象嗎？」

　　「沒有，」石謙謙搖搖頭：「事實上三叔公和我外祖父血統上並不很親，我媽媽和淡如姨他們可以說完全沒有來往。」

　　「我也這樣想。」唐羽思嘆了一口氣。

　　「什麼人要你打聽三嬸婆的故事？」

　　「這……說來話長，有位老太太想寫自傳，要了解一些她母親幾位老朋友的家庭情況──老朋友包括我們的三嬸婆。」

　　「寫自傳寫到她母親老朋友的家庭情況做什麼？」

　　「我也攪不清。但那是別人家的事，我沒有問。」

　　「因為你是三嬸婆的親戚，所以她要你替她打聽？」

　　「是呀，那位老太太知道我母親是許清如，便想到和許淡如可能有關係，所以找到我。你知道雖然媽媽和淡如姨是堂姊妹又是同學，但是媽媽畢業後出國去，淡如姨去世的時候我還沒有生出來，後來也都沒聽媽媽提起她的什麼事，你說我從那兒知道有那麼一位三嬸婆呢？」

　　「可不是，說實在的，三嬸婆可比石器時代的人物一樣的了。她的朋友……」

　　唐羽思打斷她：

　　「我們已經知道三嬸婆老友的三個女兒的名字：徐愛萱、孫慧珠和周梅恩。我們先從打聽這三位女士的子女著手，可以想辦法幫個忙嗎？」

　　石謙謙沉吟著：

　　「徐愛萱的名字聽起來好熟悉，讓我回去找一兩個人問看。一有線索，我便立刻給你掛電話。」

　　「那太好了，表姊，你回家立刻替我打聽一下好嗎？那位老太太性子非常急，原諒我和她一樣的性子急啦。」

第十二章

　　第二天是「上班」的第一天，唐羽思心想多虧石謙謙給她的一份資料，那雖然只是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比她原先「白茫茫虛空一片」要強得多了。踏進林雪意為她準備的那間書房，史星南笑吟吟地站在門旁迎接。他向她從頭至腳的看了一眼，一手指著寫字檯旁的轉椅請她上坐。他自己的寫字檯和她的相對排列著，二人面前各式文具應有盡有，各有一架電話機以外，一份精
　　美的月曆，一個大小和籃球相若的地球儀。

　　「早，唐小姐，你今天容光煥發呀。」史星南說著，仍是那般帶著對她炯炯而視的目光在她對面坐下來。

　　唐羽思不甚願意，也有些怯於應戰的不把視線筆直地對著他。坐在位于上，雙手把膝上的裙子拉扯平，咽下了一口口水，伸手拿起電話聽筒就準備撥出第一個電話。

　　「慢著，唐小姐，」坐在她對面寫字檯那邊的史星南開口：「你想掛電話給誰？先和你的部屬討論一下呀。」

　　唐羽思咽下一口氣：

　　「這個人叫卓以英，我堂姨許淡如的表妹。」

　　「感謝天，總算還有個這樣子的人物活在世界上。她今年幾歲啦？」

　　「五十多歲的樣子，她當年也在我堂姨那個學校讀書，班次低了一兩級。」

　　「還有別的資料嗎？」

　　「很抱歉，沒有了。」

　　「這是那裏得來的資料？」

　　「那裏得來的資料有關係嗎？」

　　史星南抑壓著笑，一手從眼鼻到下巴抹了一把：

　　「好，太好，及格了，請掛電話吧。」

　　唐羽思又拿起電話聽筒，邊眼睛看著電話號碼，正要開始按號，對面史星南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了。他拿起聽筒喂了一聲，滿面掛笑的對著對方說：

　　「哦，你是妮呀，……不是？是蘊月？……哦……我……我忙。……昨天？……有事兒。……沒有空。你什麼？……哦，……那真對不起。……我沒想到，……不是沒想到你在……我是說，……我實在忙，……最近可能都沒有辦法……唔，……我們只好再聯絡。唔？……好嗎？……生氣？……可別生氣啦……我……我實在……唷……噢……」他看一眼聽筒，看一眼唐羽思，對她一聳肩，也把電話掛上了。

　　唐羽思再拿起電話聽筒，對面桌子上的電話鈴又響了。史星南似笑非笑的斜了她一眼，拿起電話聽筒。

　　「喂，你……嬌安嗎？……哦……妮……你是妮，我沒有聽錯呀，……我怎麼會聽錯呢？……你什麼？……昨天掛來三次電話？真糟糕，……哈哈哈，我……我不……不是說你打電話來糟糕呀，我只是……只是你也生？……嗄？我……我是說請你不要生氣。……還有那一個『我的好朋友』生氣？嗄？……你說什麼？我嗎？忙，就是一個字『忙』。……忙！你聽清楚了嗎？我……我說話不好聽？……哈哈哈哈！……我……喂，嗄？」史星南雙眉一揚，對方也已把電話掛斷了。

　　「對不起，」史星南對唐羽思笑著說：「我打擾你了，害你不能辦正經的事，現在該你掛電話了。」

　　唐羽思面部毫無表情的：

　　「我還是再等一會兒，不是還有一個叫嬌安的人，還沒有把電話掛來嗎？」

　　史星南哈哈大笑，他那英俊又瀟灑的模樣兒，他那滿不在乎而又充滿自信的神情，……唐羽思看著，一時竟收不回被他牢牢吸住的目光。她在心裏責罵自己一聲。咬著下唇，從寫字檯旁的轉椅中立起來。

　　「沒有生氣吧？唔？」史星南笑著，走近她身邊。他向她貼得那麼近，她聞得到他身上那一股健康，又帶有一種特別的，不是香水便是肥皂香味的男性氣息。

　　「誰生氣？」她向後倒退了兩步：「你認為我也是追求你的那些女孩子之一，動不動對你撒嬌生氣嗎？」唷，糟糕，我怎麼會這樣說話呢？唐羽思雙手捧著嘴巴，可是已經太晚了。

　　史星南又那麼哈哈哈地笑得好開心。唐羽思不理會，連忙回身坐在椅子上，一面拿起電話聽筒，撥了號碼找卓以英。

　　「你找誰？卓以英？這兒沒有這個人。」對方男人以十分不耐的口吻回答：

　　「對不起，先生，我是她……她的晚輩，我很久……」唐羽思話沒說完，對方已把電話掛斷了。

　　「我來試試看，」史星南笑著：「男人的嗓音比女人來得權威些。」

　　他開始掛電話，聽對方喂的一聲，連忙說：

　　「先生，我是剛從國外回來的，找卓以英女士。因為……哦，哦，那……多謝多謝。」

　　「怎樣呀？」唐羽思連忙問。

　　史星南一手掩著電話筒說：

　　「這個人說他不清楚，去問另外一個人。男人的嗓音比女人的權威。對不對？」

　　另外一個人的嗓音粗聲粗氣地：

　　「有什麼事兒嗎？」

　　史星南必恭必敬的：

　　「先生，我是卓以英女士兒子的朋友，剛從美國回來，有一包東西要送給卓女士。……嗄……哦？嗄？……唷！」史星南脖子一縮，對方已狠狠地把電話掛斷了。

　　「男人的噪音比女人的權威。呃？」唐羽思笑著。

　　「他說我胡說八道，卓以英『根本屁個兒子也沒有』！」

　　「你是自作聰明，結果弄巧成抽。」

　　「我弄巧成拙？你不覺得我這通電話比你的有成就，最低限度我們知道這個兇巴巴的男人認識卓以英呀。」

　　「我早知道這個電話號碼可以聯絡到卓以英，但是人家不讓我們知道她的行蹤，可又怎麼辦呢？」

　　「告訴你，我現在不是開玩笑，我母親想調查的是一樁謀殺案。」

　　「你認為根本沒有什麼礦地的事情？」

　　史星南搖搖頭：

　　「我認為沒有，我母親當初如何奮鬥，種種經過情況我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清楚，但至少也知道百分之八九十。她忽然說什麼礦地，我可向來沒聽過。」

　　唐羽思不則聲，那天聽林雪意所敘述的一番話，她便覺察其中的牽強和可疑之處。對方內心有份隱情，顯然不能照實說出來。但她慨然接受了這份工作，只有聽從指點，照當事人所要求的向前探索。其餘種種，彷彿沒有置喙的餘地。

　　「現在怎麼辦，唐老聞？」史星南雙腳擱上了寫字屋，身子仰靠在轉椅背上轉呀晃的。眼中帶著饒有興味的神色望著唐羽思。

　　唐羽思一眼看著檯上的時計，噓了一口氣。

　　「你我今天是出師的第一砲，不能毫無成果。回頭飯桌上我母親問起……」

　　「史先生，你說……我……我真是非在你們這兒吃中飯不可嗎？」唐羽思蹙著眉心。

　　「你管我叫史先生？」

　　「我是應該稱呼你史先生的，你應該管我叫唐老闆嗎？」

　　「好吧，」史星南笑著：「唐羽思，我說……你是已經在這兒上班的了。是不是？你在雜誌社上班是帶個便當或者在外面吃，你現在也想帶個便當來或者到附近食堂去嗎？」

　　唐羽思不說話，又噓了一口氣。

　　「你是怕我母親呢，還是怕我。唔？」史星南又是那麼凝著目光望著她。

　　唐羽思不說話，一手扶著額角。

　　「你回答呀！」史星南提高嗓音。

　　唐羽思咬著下唇，又拿起電話聽筒。這回對方是個女子的聲音，唐羽思小心翼翼地：

　　「小姐，對不起，我打擾您了，我是……想找一位叫卓以英女士的，有人告訴我她住在這裏。我們……我……因為有重要的事得和她見個面。哦……嗄？哦……那……真多謝，……謝謝，謝謝是的，我在這裏候著。謝謝……謝謝！」

　　「怎樣？」史星南揚著雙眉。

　　唐羽思不答話，一邊連忙敢好紙筆，對著電話說道：

　　「小姐，麻煩您了，我準備好紙筆了。她住在……唔，聽得清楚，……我寫下來了。地方不好找？哦，……附近有什麼特別的目標？哦……好……好，……謝謝您。那……我……多謝，她那兒電話……沒有電話？哦，……好，多謝，多謝了！」

　　唐羽思放好電話，說：

　　「她搬家了。離開那兒兩三個月了，這是她的地址。」

　　史星南眼睛看著便箋上的地址。說：

　　「這是什麼地方呀？」

　　「我以為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

　　「那是司機的基本條件呀。」

　　「你說得對，小姐。但是照這個地址看來，這位卓女士住的是郊外或者鄉下地帶。那些地方很不好找。……對了，你剛才也知道問人家有什麼特別的目標，她告訴你的是什麼呢？」

　　「那位小姐說她也不十分清楚，好像房子旁邊兒有棵大樹，……」

　　「大樹？鄉下地方多的是大樹呀。」

　　「她還說，有座小小的土地廟。」

　　「土地廟？」史星南吸了一口氣，搖搖頭。

　　「你到底認識路嗎？」

　　「老實告訴你，我向來不必費神認路。」

　　「這是不難了解的。」

　　「但是我天生的觸角比蝸牛的還要靈敏。」

　　「那真是很重要的了。」

　　「好吧，閒話少說，我們今天下午開始探索謀殺案的第一章去吧。」

　　※※※

　　史星南自任司機，唐羽思坐在他身旁。四五十分鐘後，那寶藍色車身燦亮的凱迪拉克，駛向四望荒曠而偏僻的地區來了。天色烏暗暗的，冷風也一陣緊似一陣。每次史星南開了車門或車窗向路人問路，唐羽思便把身上單薄的外衣包裹得更緊密一些。這一回是他第四次向路人問路，那位鄉下老先生聽了半天，才弄清楚史星南所說的怪腔閩南話。一手指指反方向，表示車子早已超越很遠了。

　　「天生的觸角比蝸牛的還靈敏。呃？」唐羽思看了一眼手銀，嘆了一口氣說。

　　「我餓了，你肚子餓不餓？」史星南回過臉孔看了唐羽思一眼。

　　「也許這也已經是我應該餓的時候，但是別的感覺早把我的飢餓感覺趕走了。」

　　「哈！」史星南笑著：「說得多麼外國，也多麼藝術。可以告訴我是什麼感覺把你的飢餓感覺趕走了呢？」

　　唐羽思不回答，又把身上的外衣裹得緊一些。

　　「生氣，又是生氣。對不對？」

　　唐羽思肩膀一聳，臉孔朝向車窗那一邊。

　　「你不要生氣，我午間的約會……」

　　「史先生，你不要……」

　　史星南打斷她：

　　「我不要以為你像那些追逐我的女孩子一樣，動不動對我生氣撒嬌是嗎？但是我請問你，你下午上了車子就不言不語的不和我說話，不是生氣是什麼？」

　　「我為什麼生氣？我那有資格生氣？還有，我……我也不屑對你生氣，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史星南又揚起雙眉，一副大明星的神情瀟灑地笑著。

　　「好吧，我老實告訴你：我只是覺得，……我……雖然是你們僱用的一名小人物，你們也應該站在人道的立場尊重我。」

　　「哦？我什麼時候不尊重你？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秒鐘開始，便十二萬分的尊重你呀。」

　　「我得說，我是個十分執著於時間觀念的人，……」

　　「這是好習慣呀，誰又不是呢？」

　　「今天吃中飯的時候，你告訴你母親我們下午兩點半鐘出發，可是你一直拖延……」

　　「我對你道歉過了，我說我有個早就約好的約會必需赴約呀。」

　　「你明明知道這種地方不好找，你要拖延時間應該有個分寸，不應該一下子耽擱了兩三個鐘頭。……」

　　「我是萬不得已的，人家老和我說著話，我沒有辦法拔起腳來就走呀。」

　　「我相信你事先心裏有數。如果你會遇上那種情況，你應該事先對你母親說明白，……」

　　「你不知道我有我的苦衷，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對我母親明白說咑。」

　　「如果那樣，你就可以建議我們改到明天早上再出來，……」

　　「那也是行不通的，你沒看到我母親如何火急，她好像恨不得半夜三更便把事情辦好呀。」

　　唐羽思噓了一口氣，眼睛向四面看了看。嚷道：

　　「老天爺，現在你把車子駛到什麼地方來啦！」話沒說完，只覺身子一陣震動，他們的車子已經陷入一處水濛濛稻田般的低窪地帶了。

　　「你看！」史星南也叫著：「我只顧聽你對我百般埋怨，現在車子駛到什麼方來？我沒問你，你還好意思問我哩！」

　　車子是不折不扣的陷入一片泥潭裏。再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清楚：前面是大片種植了不知道是何菜蔬的菜圃。車子進不得，退也不得；四望既無人家，也無行人。老天爺！現在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無門了。

　　兩個人下了車，地面的土泥又軟又滑，唐羽思一腳沒踩穩，差些兒滑了一跤。下車的目的是想推動車子，或者做些什麼有助於事的舉動。但女的手無縛雞之力，男的則毫無操勞的經驗；此時此景，腦子裏除了「毛法度」便是沒辦法兒。出發前只知道選了一輛嶄新、保證中途不出毛病的名貴好車；沒料到問題發生，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唉，這真叫做天絕我啦。史星南嘆了一口氣，眼看著那滿腳是泥、雙手抓著車側的窗子，臉色蒼白得發了灰青的唐羽思。

　　「喂，羽思，你……你是生病了，對不對？」

　　「我……我……我沒有。……」唐羽思聲調喑啞地回答。她喉頭不適已有兩三天，這時更有頭昏腦脹的感覺。……天公地婆真是惡作劇，上午又熱又太陽，如今一下子的刮了大風。喲！震人的一陣響雷，她脖子一縮，天空中豆粒般大的雨點沒頭沒腦的灑下來了。

　　「糟糕，我也忘了帶把雨傘呀！」史星南嚷著，脫下身上的夾克罩在唐羽思頭上，一手撫摸一下她單薄襯衫下的手臂：「老天，你像冷凍庫裏抓出來的一條凍僵的魚兒樣的呀！」

　　雨勢越來越大，雷聲也一陣緊似一陣。史星南一手牽著唐羽思的手，拉著她從泥地中連奔帶躍的出來。跑了十來步，兩個人渾身上下全都濕透。史星南想了想，拉著她向著回頭的方向跑。

　　「怎麼一回事呀？」唐羽思叫著。

　　「後面是雨，前面也是雨。雨又這麼大，你想一路的淋到那裏去呀！」

　　「那我們上那兒去？」

　　「回車子裏躲雨，等雨小了再出來找計程車回家。不然，像這樣一路的跑，雨淋不死，也給雷打死了。」

　　回到車旁，史星南打開後座的門，讓唐羽思上車。自己上了前座，發動車子的引擎，把暖氣放了一些出來。

　　「該死，車子裏什麼也沒有，身上濕濃濃的真難受。」史星南嘴裏唸著，視線落在一盒舒潔面紙上，連忙拿了交給唐羽思：「你用這個擦擦身子，需要把濕的衣服脫下來擰一擰嗎？想脫的話儘管脫，我可以發誓，一定不會把頭轉到後面偷看你。」

　　唐羽思接著面紙，抓出一疊抹著頭臉，邊說：

　　「不用，我用這些紙把衣服吸吸乾就可以了。」

　　「我可是要把衣服脫下來揮揮乾的，你不介意吧？你也不會想法子偷看我兩眼吧？」
　　「這兒，紙頭分給你一半。」唐羽思遞了一疊面紙給他。

　　史星南拿了一些，留下一大半交還給她：

　　「太多了，你多留些。你不想脫衣服，需要多一些紙頭的。」

　　史星南開始脫襯衫，露出一身強碩的肌肉，幾張紙在身上抹了抹，喃喃嘻嘻的把襯衫中的雨水擰在車子裏。又脫下褲子，邊叫著：

　　「小心注意，我脫褲子啦。你把臉孔藏好了嗎？」

　　唐羽思用紙吸著身上的雨水，好在衣服單薄，感覺上好了很多。她把鞋子和襪子也都脫下來，一小疊一小疊的面紙小心而節省的利用著。

　　「這些還給你，」她從後座把剩下的一些紙遞給史星南：「我差不多可以了。」

　　雷聲逐漸遠去，雨勢還是不小。唐羽思一直注意外面有否計程車經過，但是都沒有。車內的暖氣令人不適，史星南便給停了。說：

　　「來點音樂如何？」

　　頃刻車中充滿了優美柔和的樂音。史星南一身的衣服縐縐巴巴的，從前座光著腳丫子爬到後座來。手裏一顆又大又紅的蘋果，向著唐羽思一揚說：

　　「你看我摸到什麼東西了？可惜只這麼一個。不知道那位仁兄沒徵求我的同意，擅用了這部新車子留下來的證據。時候已經不早了，你應該早就餓了吧？」

　　唐羽思不覺得餓，只是嘴裏乾得厲害，看著那顆蘋果，說：

　　「有刀子沒有？這怎麼吃呢？」

　　「怎麼吃？你咬了就吃呀。你不會嗎？我咬一口餵你。」他說著一口就咬蘋果，清脆的一聲，咬下了一塊。拿在手裏就向唐羽思的嘴巴塞。

　　「我不要，我不要，髒死了！」唐羽思笑著雙手掩著嘴巴。

　　「嫌我嘴巴髒？我才不髒哩！」他一把抓著唐羽思，一面一塊蘋果向她嘴裏塞進去。

　　「不可以，我不要，史星南！」唐羽思又笑又叫又掙扎。

　　她那裏敵得過史星南，一時兩隻手都被夾住。一塊蘋果被塞進嘴裏，她搖著頭嘴裏咿咿唔唔的。史星南俯身向前，唇兒貼上她那銜著蘋果的嘴巴。

　　唐羽思幾乎被他吻得窒息了，慌亂中扭動著身體，雙手左呀右的猛力地把他推開，掙扎著從他懷中坐起來。

　　「為什麼這麼害怕？你向來沒被男人吻過？唔？」他問。有份向來沒受過的挫敗感。

　　「你一有機會便佔別人便宜，對不對？」

　　「這叫佔人便宜？我是因為愛你呀。」

　　「愛我？你可沒問過我愛你不愛呀。」

　　「好吧，現在我問你，唐羽思，你愛我不愛？」

　　「不愛。」

　　「你回答得倒乾脆，為什麼？」

　　「你問得倒奇怪，每個人都應該愛你嗎？」

　　「我不希望別人愛，只希望你能愛我。」

　　「這是你對每一個和你相愛過的女孩子說的台詞嗎？」

　　「老實告訴你，我遇過許多女孩子，向來沒用過什麼台詞。」

　　「你的意思你用的都是真心話？」

　　「也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向來不必說話，所有的話都是她們先對我說過來。」

　　「她們先對你怎麼說，說的是她們愛你？」

　　「我也不想聽她們那麼說，要說那一句話應該由我說，我可向來沒說過。」

　　「換一句話，你並不愛她們。」

　　「就是這意思。」

　　「但是你常常和她們在一起，一有機會便開始吻她們。」

　　「你怎麼知道？她們之中那一個告訴你？」

　　「那你的意思你向來沒吻過她們？」

　　「只有你才是我真正想吻的一個人。」

　　「其餘的就是不想，也馬馬虎虎和她親熱一下子？」

　　「哈哈哈哈！」史星南大聲地笑了。

　　唐羽思臉孔向著車窗外，說：

　　「雨小了，我們可以下車了。」

　　史星南看看天，一手在車窗上抹了抹，推動了窗玻璃的鈕開了窗，伸手窗外探探雨勢，關了車窗。說：

　　「雨並不小，行不得也『妹妹』！」

　　「時候晚了，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這種雨不要緊，我相信這兒沒有計程車進來，如果我們不走幾步到大路邊上找車子，等到明天早上也還是白等。」

　　「你只是不願意和我坐在一起，對不對？」

　　「不，史先生，我並沒有理由，也沒有選擇。」

　　「可不是，我們彼此彼此。」他嘆了一口氣。

　　唐羽思想笑，結果也嘆了一口氣。她笑不出，她感到非常不舒服，頭在疼，又有要吐的樣子。眉心蹙著，一手在胸口撫了撫。史星南注意她的神情向她挪近去一些，她急忙退縮著向著車窗那邊坐過去。史星南又嘆了一口氣：

　　「夠了夠了，我了解了，這份肢體語言完全是多餘的。人家只是關心你，你不必裝出天女下凡的表情。討厭或者怕我儘管嘴巴說，我既通達萬情也有容量。何況，領略一些我有生以來沒嚐過的滋味兒，增加我的人生經驗哩。」

　　唐羽思裝作沒聽見，說：

　　「今天一無收穫回家向夫人如何交代？」

　　「你擔心的是這個？我母親一向比我更清楚，沒有人做事能夠天天有收穫咑。」

　　唐羽思咬著下唇。一眼瞧見那邊狹窄的路上迂迴緩慢地駛進來一輛計程車。車門開處，下來了三個乘客。她連忙打開車門，這一次小心地踩進泥巴，謹慎地向前挪步，邊舉起一手揮舞著，高聲喊道：

　　「計程車！」

　　計程車到達目的地，下了車，史星南堅持送唐羽思先到她的住處，鑰匙開了門，正在客廳中的簡若仙和黎安聞聲迎到大門旁，見二人狼狽模樣，簡直大吃一驚，直覺的認為二人掉進水溝或者泥潭裏。

　　「喲，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兒呀？」黎安叫著。

　　唐羽思不回答，脫下鞋子和襪子丟進一隻塑膠袋子裏，光著腳丫子進了門廳，跑向自己的房間。黎安見狀尾隨著她進去。史星南說了幾句話，簡若仙嘴裏嘖嘖連聲，一手拉著他向廳中來。這已是晚間九點多鐘，簡若仙外出剛剛回來，身上一件彩花寬領子的洋裝還未換去，那濃郁的香水，在關閉了門窗的室中香味更濃。她有一對瑪麗蓮夢露式的酥胸，在那絲質的衣料掩蓋下像兩隻裝著果凍的大汽球。這時她殷勤地讓史星南坐在沙發上，彎著身子為他脫去潮濕的襪子，那一對特大號的白嫩乳房在他眼底顯露無遺。

　　「你好好兒的坐著，唔？」像母親對待孩子般昵聲吩咐，一手命令式的向史星南指了指：「我去拿幾塊毛巾幫你身上擦擦乾。」

　　「啊，不，不必，謝謝你，簡小姐，我只要在這兒等羽思一會兒，……」史星南連忙說，眼睛不由又盯了她那大胸瞄一眼，連忙一手在眼鼻間抹了抹：「我家就在上面，我回頭……」

　　「誰不知道你家在上面？」簡若仙嬌笑著向他斜了一眼：「你身上衣服都濕了，要知道濕衣服穿在身上多一分鐘是多一分的危險。你等羽思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要出來，我不先給你擦擦乾，管保你一兩天得了重感冒或者肺炎的毛病。」

　　簡若仙奔進盥洗室，手臂上搭著兩三塊潔淨的大毛巾出來。走近史星南，一塊毛巾劈頭便朝他蒙下去，一雙手靈活的從前額、兩耳直到腦後勻。她把他的頭抱得緊緊的，讓他的鼻尖般在她的乳溝問。史星南一顆心怦怦亂跳，想逃脫卻又無從。她再為他擦上身，東搓搓西揉揉，手法和技巧真是第一流。然後跪在他面前，顫動著那一對大乳峰為他擦腿又擦腳。

　　「好了，好了，太好了，謝謝你，簡小姐，我……現在好……好多……了。」史星南的臉孔紅紙一般的。

　　那邊黎安從唐羽思房間裏出來，史星南立刻從沙發上起立，問道：

　　「羽思怎樣了，黎小姐？」

　　「現在正在洗澡，說人不舒服，頭疼。」

　　「哦？人不舒服？」史星南吃驚地：「她還沒有吃晚飯哩，我想，……」

　　「我也問過她，她說有點兒要吐的感覺，不想吃晚飯了。」

　　「哦，那我……」他說著舉步就想向唐羽思的房間走去，記起黎安說她正在洗澡，訕訕地笑著看了黎安和簡若仙一眼。說：「那那我回樓上去，晚上或者明天再和她聯絡。」他走著，邊揮揮手：「再見了，簡小姐，黎小姐哦，還有，」他停了腳步：「非常謝謝你，簡小姐。」

　　夜間十點多鐘，唐羽思的體溫到了攝氏三十九度九。黎安好著急，和簡若仙商量著。黎安的意思要簡若仙打電話給雷醫生，簡若仙起先有些躊躇，後來想了想，答應了。她掛了電話，沒隔多久，雷予靖來了，簡若仙開的門。說：

　　「喲，真是醫生本色，病人第一。和我約會，卻是七拖八延的。」

　　雷予靖走進唐羽思的臥室，她躺在床上，臉孔紅通通的，看了雷予靖一眼，連忙把視線移到站在她床旁的簡若仙和黎安二人臉上。雷予靖亮了手電筒為她看了喉頭四週，耳朵下面和脖子兩旁摸觸了一回。然後取出聽診器，隔著睡衣為她在胸口上仔細的聽著。唐羽思似清醒似迷糊中，內心和兩年前父親去世，她因悲傷和勞累過度而發高燒，雷予靖來為她診治時有不同亦有相同的感覺。他的手非常靈巧，聽診器這兒那兒的在她胸前移動著。那時，她凝著眸子看著他。他專注的是聽診器中所聽的情況，一面則眼裏流露出無限關懷和愛的神色看著她。這一刻唐羽思緊緊地閉著眼，她不敢把眼張開，只擔心萬一她會止抑不住的讓淚水湧上來。她的心跳動得非常快，快得比發高燒時應有的現象還要快。雷予靖咬緊著牙關，視線只局限在她那湖綠色的睡衣和白色的鈕扣上。若干分秒過去，收了聽診器，轉過鼻子向著黎安和簡若仙：

　　「她是重感冒，喉嚨發炎了。」

　　「她不要緊吧，雷大夫？」黎安問。

　　「不要緊，但是她得在床上好好兒的休息幾天。」雷予靖說著打開手提箱：「我現在留下一些藥，抗生素六小時一次，感冒退燒藥也六小時一次。同時，我給她配了一些胃藥。目前大約就是這樣子的，看兩三天下去發燒情況怎樣，我們隨時聯絡。」

　　「雷大夫，你真了不起，居然把藥都給帶來了。」

　　「若仙打電話來的時候告訴我羽思的情況，我相信她只是感冒，把該用的藥順便帶了來，免得這時候去買又得花時間。」他把幾份藥交給黎安：「現在請你就讓她把第一次藥吃下去。」

　　「我們雷大夫服務週到吧？」簡若仙說：「而且經常不管看病給藥都是全免費的。」

　　黎安取了開水來讓唐羽思把藥吞服下去。唐羽思全身又熱又痠痛，這時咳了兩三聲。

　　「予靖，她會傳染我們嗎？」簡若仙問。

　　雷予靖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休息夠，不要受涼，飲食起居正常，就有足夠的抵抗力。就不必擔心被傳染啦。」

　　正是這時候，史星南來看唐羽思，他是先掛了電話，黎安告訴他唐羽思生病，他便趕了下來。

　　和雷予靖在唐羽思臥房中相遇。簡若仙說：

　　「我來給你們介紹，」她對著史星南：「這是雷予靖，雷醫生。」又面向著雷予靖：「這是史星南，林雪意女士的公子，你認識林雪意女士嗎？她是……」

　　雷予靖拾起桌子上的手提箱，笑了笑：

　　「我當然認識林雪意女士，我們當醫生的雖然和你們記者先生小姐沒得比，但也不至於那樣孤陋寡聞呀。」他伸出手接著史星南伸向他的手：「幸會啦，史先生。」

　　雷予靖告辭出來，簡若仙跟在他身邊，到了客廳，她對他說：

　　「我告訴你的話你相信了吧，唐羽思是史星南第八九號或者十八九號的女朋友。」

　　雷予靖沒說話，走到門廳脫了拖鞋把鞋子穿上。

　　「她的病就是跟著史星南不知道到那兒胡攪了一整天招來的，她現在天天和姓史的糾纏在一起，今晚回來的時候一身落湯雞似的。」

　　「好吧，我們再見啦。」雷予靖說。

　　「我送你下去，我們走樓梯。」

　　二人踏著樓梯下樓。簡若仙又說了：

　　「人家唐羽思這個男朋友才真是一個男朋友哩。」
　　「哦？」雷予靖回過臉孔看了她一眼。

　　「他對她才好哩，早一個電話，晚一個電話。早上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

　　「你不是說他們在一起是為了一項工作，她要替他的母親寫傳嗎？」

　　「說是那麼說的，現在東家少爺愛上這個灰姑娘啦。」

　　「你說唐羽思是灰姑娘？」

　　「她不是灰姑娘是什麼？剛來和我們做室友的時候頭髮不會梳，衣服不會穿，話也不怎麼會說，連咖啡怎麼泡怎麼喝也不會哩。」

　　雷予靖笑了笑：

　　「如果你說唐羽思是灰姑娘，那麼我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你一定看我是個鄉巴佬。」

　　「你不是鄉巴佬是什麼？你直到現在還是不折不扣的一名鄉下土人。」

　　「和史星南那位不可一世的人物比起來，我是說什麼也和他沒得比的。對不對？」雷予靖一派似認真又似開玩笑的口吻。

　　「知道了就好，以後對我可得好一點！」

　　「我什麼時候對你不好？你說呀。」

　　「問你一個星期裏面給我的時間一共幾秒幾分幾小時？」

　　「你又來了，我是個醫生……」

　　「是呀，一個醫生病人第一，看病第一、研究第一、開會第一、討論第一，……還有那幾項見鬼的第一重要的事情？」

　　雷予靖緘默不出聲。

　　「還有就是閉上嘴巴第一，不理不睬我第一。對不對？」

　　「不理不睬你？我這麼沒禮貌嗎？」

　　走下八九級梯層，簡若仙停留在轉角的一處幽暗的地方。雷予靖回過頭來：
　　「怎麼不走啦？」

　　「我不走？鄉巴佬，你又忘了什麼啦？」

　　「我忘了什麼？哦……哦……對不起，我……」雷予靖記起來了，向前一步把她擁抱在懷裏。

　　「你什麼都會忘記，呃？你呀，你這個教不聰明的不解風情的木頭人！」她咬著牙，尖尖的食指在他額角上重重的戳了一下。

　　雷予靖不說話，把唇印在她唇上。當他放開她，她一手抓著他的領帶問道：

　　「明天什麼時候來接我？」

　　「明天？」

　　「晚上六點半鐘，你有天大重要的事情也得來接我出去逛逛。否則，不想個妙計把你整死，我就不是姓簡的！」

第十三章

　　唐羽思的體溫過了三天恢復正常。接下去是週末，在家裏又休息了兩天。雷予靖頭一天看過她後沒再來，電話裏聯絡了兩次，她進步的情況很好，除了剩下些兒咳嗽。醫生便給她送了兩小瓶治嗽糖漿。她服用了一瓶多，咳嗽止住。這個星期一的早晨，回到七樓她和史星南共用的辦公室。

　　史星南在她寫字檯週遭排列了各種各色新鮮的玫瑰花。唐羽思走了進去，只見滿室艷麗、撲鼻芳香。史星南站在門旁，見了她，向她深深鞠了一個躬。

　　「這是做什麼呀！」唐羽思驚訝地說。

　　「我這大笨蛋魯莽的唐突佳人，又害你重感冒一場，心裏既抱歉又不安，不知道今後要怎樣巴結你，小姐才不見怪。」

　　唐羽思吸了一口氣，又觀看著那些美麗的花兒：

　　「你……你這真叫做糟蹋。你以為你有的是錢，就可以任意糟蹋一切嗎？」

　　「我向來不敢糟蹋一分一毫錢。但為了你，怎麼做都是值得的。」

　　「你為我糟蹋金錢，我是一點見也不欣賞的。」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你才欣賞。所以，我愛怎麼做便怎麼做，何必管你欣賞不欣賞。」

　　「閒話少說，我們工作吧。」

　　「你不先和我談談心嗎？多少天不能和你面對面的坐在這裏，我好想念哩。」

　　唐羽思不理會，走向桌旁坐了下來。正是這時候，桌上的電話鈴響起了，她連忙取起聽筒。喂了一聲，對方是個年輕女子的嗓音，向她報了姓名，唐羽思連忙答話，問了兩句，答了幾聲，一手取了紙筆，記錄下對方的話，說了一聲謝謝，把電話掛上了。

　　「卓以英的女兒掛來的電話。對不對？」史星南問，一雙腳又已高高的擱在寫字撞上。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笑著。

　　唐羽思看著他：

　　「哦，你……」

　　史星南得意地點點頭：

　　「可不是，否則卓以英的女兒會從天上掉下來？」

　　「你是怎麼聯絡到她的？」

　　史星南把他那一雙腳從寫字檯上放下來。轉椅又一個旋轉，從上面立起。他今天穿的是一套純白色的休閒裝，怎麼打扮便怎麼一副瀟灑和翩翩的模樣兒。自然捲的頭髮新剪理過，不長不短的十分服貼好看。他又看了唐羽思一眼，走到茶几旁取了一杯熱茶，手勢比劃著問她要茶不，她搖搖頭。他笑著：

　　「不喝茶水的人是很無情的，你知道嗎？」

　　「你是怎麼聯絡到卓以英女兒的？」唐羽思急著想知道情況。

　　史星南笑著，又睨了她一眼，得意的神情一手捧著茶杯在室中踱方步：

　　「天下事有時候真很奇妙，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頭一天我們兩個人花了很多時間，沒找著卓以英的家。第二天我到那兒去把車子開回來，我帶著我的司機，他告訴我前面不遠的一幢老屋，就是我們所要尋找的地方。我走進去，果然，那是卓以英的一個朋友的住處，……」

　　「她住在朋友家裏？」

　　「朋友說，她因為身體不好，醫生勸她住郊區。所以在她那兒住了一陣子，現在已經搬到她女兒成慧子家裏去了。我要了成慧子家的地址和電話，第二天掛個電話和她聯絡。我是以你的名義找她說話的，說你想見她的母親。留了兩個電話號碼，請她便中和你聯絡。」

　　唐羽思笑著：

　　「原來如此，剛才成小姐說我們什麼時候要去見她母親，先給她掛一通電話。」

　　「我想明天早上吧，好不好？你生病這幾天，我們把一切都耽擱下來。我母親問過我兩三次。我看她心裏真是有隻煮熟的鴨子，只怕給飛了。」

　　「你把你第二次無意中撞著卓以英朋友住處的事告訴她了嗎？」

　　「沒有，我認為那是不必要一一向她報告的細節。」

　　「好吧，那我現在掛電話給成慧子，約定明天到她家裏拜訪她母親。」

第十四章

　　次日早上，史星南和唐羽思正準備出發到卓以英女兒家裏去找卓以英，林雪意把二人召喚到房中。

　　「我想，羽思，」林雪意躊躇了一下子開口：「你們不要去見卓以英了，……」

　　「為什麼，媽？」史星南訝異地問：「那天羽思打聽到她堂姨這一個表妹目前在台北，我不是先向你報告，得到你的同意後，我們才決定去找她的嗎？」

　　「是的，我知道。好在你們直到現在還沒和她見面。這……這是很重要的，因為……因為我忽然記起來，她……我……我們之間……所以我想……我們暫時還是不能去看她，……」

　　「我不懂，媽，我們為什麼不能找她？她是羽思好不容易聯絡到的一個人，如果不能找她，羽思可能找不到別的辦法啦。」

　　「我們辦事要絕對謹慎，不可以走錯一步。我早說過事情不單純，可以向他打聽消息的人我們才能去找他，不可以便不可以。你為什麼不了解呢？」

　　「我的確不了解，媽，你這整件事情我是從頭到底的不了解哩。」

　　「我的事情你不需要了解，我就是向你解釋你也不見得了解。所以，你只要聽我的吩咐辦事。可以嗎？」

　　史星南和唐羽思默默地從林雪意房中走出來。史星南說：

　　「現在我們怎麼辦？」

　　唐羽思不則聲。史星南說：

　　「你這個人真奇怪，剛才為什麼不發表些意見呀？」

　　唐羽思笑了笑：

　　「我那有什麼意見好發表？她是總指揮呀。而且，她早把話說在頭裏，我們每移動一步都得先得到她的許可，調查的方法不能公式化，……」

　　史星南打斷她：

　　「那個我當然知道。就因為那樣，你那天說要找卓以英，我不是先向你問清那是什麼人？你告訴我後我便告訴她，當時她沒提出異議呀。」

　　「她說不妥當的理由，是後來想到的。我想她是有那麼一項權利的。」

　　「好吧，那麼我們只好再找別的辦法啦，只要你不埋怨，我是沒有理由埋怨的。」

　　唐羽思想起一件事：

　　「對了，昨天和人家約好今天要去拜訪，現在又不去。又該怎麼對人家說明我們不去呢？」

　　「這件事我來辦。我想一想怎麼措辭，這倒不是太困難的。」

第十五章

　　約莫晚間八點多鐘，唐羽思接到一個電話。聽對方女子特別細脆的噪音，已知道那是卓以英的女兒：

　　「羽思嗎？我是成慧子，……」

　　「哦，是的，表姊。……」

　　「說你要來看我母親，怎麼又不來了呢？現在是我母親想看看你啦。」

　　唐羽思一想，真糟糕，和史星南分手時沒問好他準備如何跟人家說，現在不知如何向成慧子答話。支支吾吾地邊想邊開口：

　　「呃……真對不起，表姊，我……我是……」

　　對方立刻接腔：

　　「我母親說，你忙不要緊，你說……你出國去什麼時候回來？」

　　「嗄……？我……我是……」

　　「告訴你，我母視要我對你說，她不但和許淡如表姨最要好，和你母親也認識。那時候我母親的班次雖然低兩班，但是在學校裏常常跟淡如表姨，還有你母親她們一群同學朋友在一起。學校裏分別後再沒見到你母親，那天聽說你要來看她，簡直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想看你哩。」

　　唐羽思腦中忽然來個念頭，既然卓以英想見她，何妨悄悄地去拜訪她一次，或許可以側面得到一些消息，使她多了解些客觀的情況，進而幫她尋找林雪意要她尋找的那些人。主意打定，便說：

　　「表姊，我也很想去向表姨請安，只是我……」

　　對方又說了：

　　「明天你幾點鐘出發到飛機場去？你現在把行李什麼的收拾好了嗎？」

　　唐羽思略一停頓，回答道：

　　「我是沒有太多行李要收拾的，」

　　「那晚上你可以騰出一個鐘頭或者半個鐘頭的時間來嗎？我母親說……」

　　「好，我手邊一些事見辦好就來，我們一會兒見，表姊。」

　　卓以英女兒的家住不遠，找到那巷子，約莫十來步路，便是那幢三層樓屋的公寓。唐羽思再查一眼地址，一路走向三樓第三號。開門的人是成慧子，她約莫三十歲左右，個兒不高，體形豐滿，圓而白淨的臉龐兒。見了唐羽思，親切地一手引著她，把她邀到小客室來。

　　卓以英從房間裏走出來，她是位皮膚細白，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成慧子的模樣兒就像她。

　　女兒可以從母親身上看到來日的她，母親也可以看著女兒想起自己往日的形相。即使女兒那甜而與人一見如故的笑貌，也是母親的真傳。她見了唐羽思，一手拉著她的手，要她在沙發上坐下來。說：

　　「羽思，你長得比你媽媽漂亮哩。」

　　成慧子忙著倒茶，又端了一盤糖果出來。她身後跟了一個走路蹣蹣跚跚的胖小子，他靠近茶几旁，伸手就向糖果亂抓亂捏。成慧子一聲吆喝，鷹抓小雞般把他抓回房裏去。

　　「明天要出國，呃？好幾個月才回來？你是上那兒去？什麼事兒？為什麼要去這麼久呢？」

　　卓以英一連串的提了這些個問題，看了唐羽思的表情，一手揮了揮，自己也笑了。

　　「聽說你找我好幾次，唔？真對不起。」她又說了：「到我朋友家去車子還掉到稻田裏。唔？其實我搬到慧子這兒來有段日子了。前些時因為身體不好，醫生勸我住郊區。郊區安靜，空氣也好。但是住久了，心裏悶得發慌；想來市區，坐車子又得老半天。慧子一直要我來她這兒住，想想和她在一起也妥當，所以我就來啦。」

　　唐羽思笑了笑：

　　「我一直不知道表姨在台灣，如果知道早就該來請安。跟著父母親在國外待太久，國內親戚都失去聯絡，」

　　「你母親去世，事隔好幾個月我才知道。起先我不相信，到處打聽後說是事實，心裏真難過。你父親帶了你回台灣來我也是聽人說的，算算應該也有一些日子了吧？你父親目前在那裏工作，身體都好吧？」

　　「父親他老人家也已經去世了。」

　　「嗄？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呀？」

　　「已經兩年多了。」

　　「唉，真可惜，真可惜，什麼毛病呢？」

　　「心臟病突發，急救來不及。」

　　「唉，真可惜，真可惜。」

　　成慧子從屋裏出來，手上端了一盤切好的紅瓤黑子的西瓜。到了唐羽思面前，要她吃一片。她道了謝。說：

　　「表姊別客氣，別把我當客人看待呀。」

　　「是的，羽思，你不是外人。當年我在學校裏和你媽媽、淡如姨，就像親姊妹一樣。你媽媽書唸得好，人又好，常常替我補習功課。事隔多少年，你媽和淡如姨都已經作古。你淡如姨那個『渾如劇社』的五個台柱『五顆天王巨星』居然死了四個，只剩下林雪意一個人了。」

　　唐羽思睜大眼睛：

　　「表姨，您……您說的是『渾如劇社』？淡如姨也加入那個劇社？還有林雪意？」

　　「是呀，林雪意是誰你知道嗎？」

　　「媽，」成慧子開口了：「人家羽思是記者，還有不知道林雪意是誰的事嗎？」

　　「林雪意現在可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哩。但是你知不知道？當年在學校裏她的名字不叫林雪意，叫林紅雲哩。」

　　「哦？」唐羽思十分詫異。林雪意當年在學校裏叫林紅雲？！她為什麼把名字改了呢？

　　「那個劇社當年名氣好大，演了好幾齣十分轟動的舞台劇。你的淡如姨和林紅雲……呃，我說林雪意，戲都演得好極了。還有一個叫徐愛萱，……這……這算三個人了，另外兩個……」

　　「孫慧珠和周梅恩？」

　　「對呀，你媽說給你聽的，是嗎？說起那五顆天王巨星，亮晶晶的掛在天上。學校裏無人不知，無人不崇拜。……我這兒還有她們當年的照片，你想看嗎？」

　　唐羽思沒想到又能有如此意外的收穫，連忙說：

　　「好，太好了，我沒見過淡如姨，不知道她長相什麼樣子哩。」

　　「你堂姨長得好漂亮。事實上，她們那五顆天王星那一個不漂亮？不漂亮那裏能夠當台柱？又有什麼人會給她們『天王巨星』的封號？但是，」卓以英搖搖頭：「她們五個人的命運都……人家說紅顏多薄命，就應在那句話上吧。現在五顆星就剩下一顆，剩下的這一顆可真是特別亮，有錢、有名，林雪意。但是，她也有她的不容易解答的課題。許多人不知道底細，在一旁羨慕死了林雪意，覺得為什麼她的命那麼好。說起來，人真愚蠢哩！」

　　唐羽思屏息希望聽卓以英再說些什麼，但她不說了。雙手按在膝蓋上從沙發上起立，搖呀擺的走進房裏去。兩三步回過頭來：

　　「我去拿她們的照片給你看，當中好像也有一兩張有你母親在著的。你坐著等我一會兒。剛才知道你要來，我都把照片找出來擺在外面了。」

　　卓以英去了沒幾分鐘回來，手上捧著一冊厚甸甸的照片本子，眼中還帶著當年羨慕那五顆天王巨星的神情，如展家學般的把本子打開來，她一手指了指一張五個人手臂相互勾搭著肩膀、屏風般排列著的照片：

　　「你看，她們五個人漂亮又神氣吧？你認得那一個是你的阿姨嗎？」

　　唐羽思不認得那一個是許淡如，倒是一眼便看出了林雪意。年輕的她真是清麗絕倫，那面容，那儀態，年屆花甲的她姿質依然。她心中有份了悟，這是林雪意不讓她來見卓以英的原因吧？林雪意為什麼不明說她和徐、孫、周諸人是好友，而說她們的母親是她母親的好友？以她聰慧，當不至於不覺察她所說的話令人生疑。她所要查詢的到底是件什麼事？史星南說所謂礦地是他母親的一個藉口，唐羽思現在完全相信的了。

　　卓以英一頁一頁的翻著照相本兒：

　　「你知道嗎？我呀，是當年你淡如姨的跟班兒，你淡如姨是五大天王星之一，所以我也認識其餘四個人，真的，我太崇拜她們了，學校裏不知道有多少崇拜她們的人，算我最有福氣，可以跟著她們身邊兒跑。……」

　　「你看，」她一手又指點著：「這兒有你的媽媽啦，你媽媽是個愛讀書的型，不像我們這麼瘋。你淡如姨拉她替她們寫劇本，海報什麼的也都寫，……」她轉過臉，眼睛從老花鏡上端斜出來望著唐羽思：「羽思，聽說你文章寫得很不錯，真是得了你媽媽的真傳哩。」

　　唐羽思看著那張照片，七個人大家或坐或站的在草地上，身旁有大叢艷紅顏色的盛開著的花兒。她母親是站著的，顯然在說話，雙手作著比劃的姿勢。林雪意正在她身邊，眼望著她，專注聽話的神情。其餘徐、孫、周三人也站著，許淡如坐在草地上，身旁有兩個身穿藍色運動服的男生。

　　「這兩個男的是誰，表姨？」唐羽思眼看著那兩個男生。

　　卓以英取過照片仔細的看著，沉吟了一會兒：

　　「我忘了，好像有一個是林雪意的男朋友，或者是……」
　　「林雪意在學校裏是男生們追求的一個目標吧？」

　　「那還用得著說，別說林雪意，就是你堂姨她們四個人那一個不是追求的男生一大把？但是到頭來，她們的婚姻都不美滿，都可以說是一齣齣的悲劇。」

　　「哦？」

　　「那……那真是……唉，很可憐……很可憐……」卓以英說著把照片收起來。

　　唐羽思想了想，說：

　　「表姨，您……請您借我兩張照片：淡如姨和她朋友五個人那一張，還有我媽媽在當中的這一張。可以嗎？我拿去重新攝製一張底片留下來，留著做紀念。」

　　卓以英看了唐羽思一眼，笑著點點頭：

　　「好呀，可是你得記住，這是我最珍貴的收藏。你要答應小心謹慎，留好底片就把原照片還我喲！」

　　「一定的，一定的，您放心，謝謝您，表姨。我一定小心謹慎，用好後原件立刻送過來還您。」

　　卓以英從照相本中小心翼翼的抽出那兩張照片，把它交給唐羽思。唐羽思滿心歡喜。不說別的，她亡母的她沒見過的一棋，就夠萬分珍惜了。

　　「這照片是非常難得的。」卓以英又說：「你淡如姨她們自己都沒留。她們誰也不像我，對逝去的歲月拖泥帶水的懷念。」

　　「表姨，林雪意女士回來台灣以後你去看過她嗎？」

　　卓以英搖搖頭：

　　「沒有，我可不敢冒昧的跑去串門子。說過我當時只是你淡如姨的小跟班，除了她，那四位天王星對我都不屑一顧的。」

　　「她們對你不至於陌生吧，媽？」成慧子插嘴。

　　「陌生當然不至於，只是她們可沒把我當作那棵葱。有時候她們說到我，總說許淡如你那小表妹，好像我的名字她們也不大記得住似的。」

　　「媽，你說她們五個人個個有一齣悲劇，是怎樣的悲劇呢？」

　　「多半是婚姻的問題。按理追求的人那麼多，應該找得到一個最如意的伴侶，結果並沒有。……她們每個人，感情上的波折都是驚濤駭浪樣的。因此，有的自殺，有的丈夫跑了，有的不要丈夫。有的……唉……」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媽？」

　　「除去淡如表姨的事我知道一些，別人的我可不清楚。就說淡如表姨吧，我知道的也只是表面的情況，在她心裏的是是非非究竟如何，只怕也只有她自己和老天知道吧。」

　　「表姨，」唐羽思連忙把握住機會：「淡如姨有兒女嗎？」

　　「沒有，她沒生，自殺的時候才不過二十二三歲哩。」

　　「嗄？她是自殺死的？」唐羽思問。

　　「是呀，你不知道嗎？對了，那時候你還跟著你母親在國外吧。而且你還小，啊，不，可能你還沒生出來哩。」

　　「其餘那些人呢？她們有子女嗎？」

　　卓以英思索著：

　　「呃……聽說……周梅恩有兩男一女。孫慧珠有一男一女。徐愛萱……也有一男一女，……不，她是兩個男孩子。林雪意……是一男一女，但是聽說有一個死了，好像那是她的……呃……女兒吧，對了，應該是女兒。前些時候兒我還聽人說她那個兒子長得好體面，說……人又能幹。不知道多少做母親的希望有他那麼個女婿，多少女孩子希望做他的情人哩。」

　　「媽，你們老朋友，你沒想到去見一見林雪意？不說別的，送她一份老照片，她一定好高興哩。」成慧子說時小叉子叉起一片西瓜放入口中。

　　「我才不去看林雪意哩，她現在有錢有地位，我去了她還以為求乞的告化子上門哩。」

　　「那怎麼會嘛，媽！」

　　卓以英不答話，也用叉子叉起一片西瓜放進口中：

　　「你也吃呀，羽思。」

　　唐羽思是個不習慣吃零嘴的人，這時只好口裏答應著，也用叉子叉起一片西瓜放進嘴裏咬了一口。一句話又連忙問出來：

　　「表姨，您可知道周、孫、徐三位阿姨的子女叫什麼名字，都在那裏？都在台灣嗎？」

　　「唔，他們的名字，……」卓以英皺著眉兩個手指頭在額角上敲了敲：「我以前都聽見過，現在可都忘了。他們可能都在台灣，但是年輕人流動性大，也許有的已經離開台灣也說不定。事實上，離開了學校，除去你淡如姨，那四位天王星，我跟誰都沒有聯絡，別說她們的下一代了。」

　　唐羽思躊躇了一下子，說：

　　「表姨，如果我想去看看他們，您可以替我打聽到他們的地址嗎？」

　　「你想去看他們？」

　　「是的，我……我是想……他們是淡如姨和母親好朋友的子女，我們同一輩分，年紀應該也都差不多，如果我們見了面，可能會成為好朋友。」

　　卓以英點點頭：

　　「好，我可以想辦法兒替你打聽看，如果有消息，我要慧子打電話告訴你。」
　　「我會再來看您，表姨，我會把您借給我的照片送回來的。」

　　「你不是明天就要出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呢？」

　　唐羽思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不會去多久，現在情況有些兒改變，或許我……最多只去三五天。」

　　「哦，那麼好。我一兩天就替你打聽消息，你回來的時候給我掛一個電話。」

第十六章

　　間隔沒幾天，林雪意帶著史星南到香港去，說是一週或十天左右回來。

　　算算過了第四天，唐羽思掛個電話給卓以英，說她「回國了」，照片也已用好，可以送還她。約了見面的時間，唐羽思再到成慧子家中來。卓以英告訴她打聽的結果：孫、周、徐三位女士的子女，一共七人都在台灣。但是，他們之中有的結了婚離開家，有的隨環境變遷而改換地址。

　　「很抱歉，羽思，我的朋友不清楚他們都到那兒去了。喏，這兒，他們的姓名我給你寫在這一張紙上。我已經拜託她們再替我打聽看，如果有什麼結果，我會立刻告訴你。」

　　卓以英又就她所知把七個人的家庭背景以及目前情況等等說給唐羽思聽，雖然她沒查到他們的地址，這己是唐羽思初未料及的收穫。這消息的由來，唐羽思知道是不能讓林雪意知道的。即使對口口聲聲自稱是她最忠實的伙伴以及協助者的史星南，也不能輕易透露。

　　這個傍晚，晚飯後，唐羽思和黎安在客廳裏坐著閒聊。一陣緊急而連續不斷的門鈴聲，黎安跳起腳來去開了門。站在門口的人是簡若仙和雷予靖。簡若仙一臉惱怒和沮喪的表情。雷予靖則上衣長褲上塗滿了鮮血。黎安大聲呼叫。簡若仙蹙著眉說：

　　「別大驚小怪，那不是他的血，那是他多管閒事從別人身上染來的血！」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別多問，你趕快出去替他買套衣服好讓他換下血衣。真倒楣，和他一塊兒在路上走，只擔心被警察碰見抓到派出所去。」

　　「我替他買衣服？他是什麼尺寸的？」黎安圓睜著眼：「我到那裏替他買什麼衣服呀！」

　　「休閒服，」簡若仙說：「我們巷子出去向右走沒多遠，就有一家店鋪是賣休閒服的。你給買最大號尺寸的就是。」

　　黎安走進房間拿了手提包，穿上一件外衣出來。簡若仙又說：

　　「要快，儘量快，限你十五分鐘，他洗了澡就需要衣服穿上去。」

　　黎安去了。簡若仙指點雷予靖浴室所在，他走進去，房門關好，開始淋浴。黎安的手腳也真快，約莫二十多分鐘，一套休閒服買回來。簡若仙打開包裝，眼看著那鵝黃色上面大大小小咖啡色圓圈兒花樣的服裝直搖頭。抬起眼皮看了黎安一眼，黎安向她雙眉一揚眼一瞪。簡若仙笑著搖搖頭，無可奈何般又斜了黎安一眼。走近裕室外面敲敲門，把門推開一小縫，一套衣服塞進去。

　　雷予靖從浴室裏開了門走出，簡若仙不由大聲的笑出來。黎安笑著叫道：

　　「不能怪我，最大號的，適合這種天氣穿的只剩下這一套。」

　　雷予靖笑著說：

　　「謝謝你，黎安，我穿在身上好舒服哩。」

　　「他穿著還不是一樣英俊？你笑什麼嘛！」黎安忍著笑對簡若仙斜了一眼。

　　「是嘛，一個非常英俊的小丑。」簡若仙笑得雙手掩著嘴巴，又有意凝著視線向雷予靖上下打量著：「雷予靖這個人呀，說英俊不算什麼英俊，只是，他實在有一份男人的鬼魔樣的魅力。說英俊，羽思，你那個史星南不管拿誰來比都是得第一。」

　　唐羽思一時臉孔紅起來：

　　「拜託，若仙，別這麼說，什麼我的史星南，他不過……」

　　「他不過什麼？不過你的老闆娘的兒子？到現在你還不肯承認他是你的男朋友？」

　　黎安笑了笑：

　　「史星南對羽思也真是一片癡惰，這幾天到香港去，早一個電話晚一個電話，不知道那來的那麼多情話說不完。」

　　「可不是，羽思真有福氣哩。但是，你可真得注意喲，看他現在是不是還那麼到處留情呀。」簡若仙一本正經的。

　　她們顧說話，雷予靖已經走到客廳沙發椅上坐下來。簡若仙向黎安擠擠眼：

　　「你知道嗎，黎安？我們雷大夫最不要聽唐羽思和史星南兩個人的故事哩。」

　　唐羽思也走到客廳在沙發椅上坐下來。黎安連忙說：

　　「鬧了這半天，若仙，我們還不知道你和雷大夫兩個人晚上到底遇著樁什麼慘案，趕快說出來羽思和我聽聽吧。」

　　「可有咖啡呀？」簡若仙說著在雷予靖身旁坐下來，一手抓著他的手，兩隻手合著把他那大手又搓又捏的：「還有餅乾糖果什麼的嗎？晚上真倒楣，晚飯也沒吃好，我現在是又餓又渴了。」

　　咖啡、餅乾、牛肉乾、陳皮梅、巧克力糖果等等都來了。簡若仙喝了一口咖啡，一面咀嚼著牛肉乾一面說：

　　「今天是我好不容易等到的雷大夫的休假日子，我說我也去向雜誌社請一天假，和他兩個人到什麼地方玩一整天散散心。但是我們雷大夫說白天他還是沒有空，因為他雖休假還是有他的重要的工作，然後又去看了什麼病人，又是……」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若仙。」黎安說。

　　簡若仙斜了黎安一眼，又放進嘴裏一片牛肉乾：

　　「好吧，就說下午的時候，我掛了一個電話給他，問他晚上我們到那裏吃晚飯，飯後看一場什麼電影……」

　　黎安一把不銹鋼茶匙有意在玻璃杯旁敲得叮噹有聲。

　　「別性子急嘛，」簡若仙笑著：「電話裏雷予靖告訴我晚上他的一個朋友在美上美餐廳登台作秀……」

　　「哦？他有個朋友在美上美餐廳登台作秀？」黎安嚷：「這個人是女的還是男的？」

　　「男的嘛。他呀，那個人事實上歌唱得一點兒也不好，……」

　　「若仙你不懂，」雷予靖插嘴：「入家歌唱得好得很，他在藝專的時候是學聲樂的哩。」

　　「怪道哩，正因為他在學校裏學的是藝術歌曲，」簡若仙笑著：「所以在舞台上作秀的時候雙手捧胸，直著喉嚨一本正經的，沒有那些習慣在舞台上又唱又扭又舞又跳的唱流行歌曲的那些人吃香。不管怎樣，因為他作秀的價碼比別人低吧，這家美上美餐廳也就把他請來了，……」

　　雷予靖似笑似嘆的搖搖頭：

　　「若仙，人家黎安一次兩次的提醒你，為什麼你的閒話越說越多呢？」

　　簡若仙也笑了：

　　「好啦，好啦，我不多說了。我不應該說實話，對不對？你的朋友不管怎麼壞都是好的，對不對？現在言歸正傳，因為他這個朋友──他的名字叫沈義仁，第一次在美上美登台，就要好朋友大家去捧場，好朋友當然包括我們的雷大夫囉，我們的雷大夫還免費做他們的家庭醫師哩，不但免診費，藥費也全免。我已經三番五次提醒這位爛好心的醫生，他那個人眼看金錢如糞土，有朝一日老天爺一定給他一個教訓，罰他淪落做一名告化子，嘗嘗貧窮的滋味。」

　　「告化子不簡單，」黎安笑著說：「我活到這麼大沒在台灣見過幾個告化子呀。」

　　「不簡單？像雷予靖這種性格的人就是製造告化子的第一流原料呀，你說不是嗎？告訴你，世界上如果多幾個像他那樣的人，……」

　　「得了，若仙，雷大夫是不是告化子的原料我們且慢研究，先說為什麼別人家的血會流到他身上去呀！」黎安笑著。

　　「好吧，那就是傍晚的時候啦，雷予靖帶著我到美上美餐廳給沈義仁捧場啦。我本來希望一面聽歌一面能好好兒的吃一頓，誰知道雷予靖又遇見他的好幾個從前常常在一起的朋友，一個頭髮好長，在腦後紮了一條馬尾巴，還打了蝴蝶結，男的哩，你們說驢不驢？還有一個，……」

　　「若仙！」黎安又一支茶匙敲敲玻璃杯。

　　簡若仙吸了一口氣，眼一翻，拿了一塊巧克力糖放進嘴裏，又喝了一口咖啡：

　　「好吧，就說那個沈義仁，他前後唱了好幾首歌，還是那樣木呆呆的頭一點、手一舉、腳一抬，什麼都不像，倒像個機器人。……黎安別著急，緊要的關頭來了。他唱完，說掌聲我只聽見雷予靖的最響亮，其次是我的。雷予靖怪我沒有用勁拍，他忘了我的只是屬於女人的纖纖小手。奇怪的事情是，掌聲沒幾響，獻花的人卻有十來個，只見男男女女一窩蜂似的衝上舞台，一把把真花假花塞進沈義仁懷裏。……」

　　「也有人拿假花獻給人嗎？」黎安問。

　　「別的地方也許沒有，但是他們今天一定有，因為有人根本不是真心獻花，而是假裝獻花，擠在眾人中上前把沈義仁的臀部用扁鑽一連戳了五六下，」

　　「嗄？什麼？」黎安叫著。

　　「若仙說話又誇張，」雷予靖說：「人家給戳了一下已經夠受了，什麼五六下！」

　　「只戳一下血會流出那麼多嗎？」簡若仙圓睜著眼，見雷予靖不答話，便自己說下去：「那種扁鑽說是很厲害的，上端尖尖的下面比較大，成三角形的樣子，你們知道嗎？」

　　黎安和唐羽思都搖搖頭。

　　「聽說流氓歹徒愛拿來打架時當武器，一下子戳進人的身體，再拔出來，就是一個大洞。那沈義仁就那麼給戳傷的。當時他自己見那麼多鮮花送上來樂得手忙腳亂的，沒想到屁股給人戳了一個洞。……」

　　「他不覺得痛嗎？」黎安問。

　　「不，」簡若仙說：「因為下手的人動作非常快，所以當時受傷的人不覺得痛。那歹徒行兇後什麼時候跑了，誰也不知道。小沈站在上面還直向獻花的人行禮鞠躬。還是我們雷予靖眼尖，一眼看見他自褲子上殷紅的一片血，立刻跳上舞台上。那時候沈義仁自己也覺察到了，因為他覺得什麼東西冰涼涼的沿著他的大腿一直流下去。手一摸，是血，大叫一聲，人便軟癱了下去。剛好便躺在雷予靖身上。這就是老雷身上有那麼多血的來由啦。現在報告還算簡潔吧？及格了嗎？」

　　「老天，那歹徒為什麼下這毒手呀。」黎安雙手捧著面孔：「那……你說那個沈義仁傷勢嚴重嗎？」

　　「不嚴重，只是破個比較深的洞洞而已。如果嚴重，我們雷大夫會留在這兒聽我們閒磕牙嗎？」

　　「雷大夫把他免費送到醫院去了。對不對？」黎安又笑著。

　　「雷予靖本來要把小沈送到他的醫院去，但是小沈不肯，說到大醫院去太招搖，說不定給記者發現報紙上登條新聞很不好，……」

　　「他太笨，」黎安搖搖頭：「沒有人聽見什麼沈義仁的名字，如果給登在報紙上，他不是正好種此打開一些知名度嗎？」

　　「雷予靖拗不過他，只好給送到附近一家私人的外科醫生診所。那醫生給他塗藥打針完畢，建議把他留在診所裏觀察幾小時，但是沈義仁也不答應，好在雷予靖也知道他的傷口不在要害的地方，屁股嘛，那兒的肉肥肥厚厚的，戳一兩下不礙事。所以，離開診所，我們便把他送回他在天母的家。剛好他的弟弟在家裏，我們便把他交給他弟弟照顧了。」

　　「他有個弟弟？他為什麼不到美上美餐廳給第一天登台的哥哥捧場呢？」

　　「黎安你這問題問得好，」簡若仙回答：「只是我沒問過沈義介。」

　　「沈義介就是他的弟弟？」

　　「是呀，因為雙胞胎，他們父母當年給取名便一個叫仁，一個叫介，仁就是介，介就是仁呀。」

　　老天，唐羽思心裏叫著。沈義仁！沈義介！這不就是卓以英交給她的名單上，徐愛萱的一對

　　雙胞胎兒子的名字嗎？她又說他們二人一個愛唱歌，一個在某公司當個小職員，又和朋友合夥做生意什麼的。老天，這是算巧的嗎？他們是雷予靖的好朋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黎安聽到暴徒傷人的事特別害怕和緊張：「沈義仁是不是有什麼仇人？是女朋友的問題，還是錢財的問題？你們問過他沒有？」

　　「我也很想問他，但是雷予靖不許我問。他還吩咐我別胡思亂想，說人家沈義仁一向做人好，無冤無仇。又說有時候誰都會遇著一種所謂有虐待狂的人，那種人就是愛傷害人，見了人平白的把人戳一兩下心裏也就好過些，……」

　　「嗄？有這回事兒？」黎安大吃一驚：「這麼說，今後我們不管上街或是走到那裏，豈不都很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楣的遇上有虐待狂的人哪。」

第十七章

　　晚間史星南從香港掛的電話來得晚，也正好是雷予靖離開三人住所的時候。史星南說：

　　「我母親身體有點兒不舒服。」

　　「哦？是怎麼一回事兒？」唐羽思問。

　　「胃不好。到了香港許多朋友請吃飯，晚飯、午飯甚至早餐，也都排得滿滿的。我母親的胃本來弱，這一下更加受不了。今天下午吐了好幾次。」

　　「哦？請醫生看了嗎？」

　　「她不想看醫生，吃些自己帶在身邊的藥，八點鐘不到就睡了。我正想給你掛電話，她又把我叫到房間去，又和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我看她非常疲倦，說有話明天再說；但是她不肯，這會兒才把我放出來。」

　　「你不勸她看醫生嗎？」

　　「勸了沒有用，我母親打定主意後，誰也說不動她。」他停頓了一下子：「你怎樣？今天做些什麼事兒？又回到雜誌社去坐坐嗎？」

　　「早上到雜誌社坐了兩個多鐘頭，看了一些資料，又翻了一兒電話簿，把台北地區的姓陳、姓王、姓沈的人名地址給唸了一遍。」

　　「姓陳、姓王、姓沈？那是什麼線索呀？」

　　「孫女士的丈夫姓陳，周、徐二位嫁的是王和沈，這是我最近得來的消息。」

　　「哦？成績很不錯呀，知道名字嗎？」

　　「知道了，我也知道三個人一共七個子女的名字。而且，晚上雷大夫來了，不能再巧的，我知道沈家的兩個兒子目前在那裏。」

　　「真的嗎？我母親聽了一定很高興。」史星南笑著：「真難得，你說除了卓以英，你再也找不到別的人。可見，天下事真的只怕有心人。唔？」

　　「我想，明天請簡若仙替我向雷大夫打聽沈家兄弟的地址，我好去找他們。」

　　「雷大夫？」

　　「是呀，那一對雙胞胎的兄弟，是雷大夫的朋友。」

　　「雙胞胎？」

　　「是呀，人家是一對雙胞胎嘛。」

　　「等我回來的時候陪你一塊兒去找他們吧。好不好？」

　　「那是簡單的事，我自己可以做。而且，不是說你母親很急嗎？我早些開始進行她高興，我也高興。我做事只怕拖拖拉拉的浪費時間。」

　　「好吧，那你進行吧，祝你一切順利啦。……哦，對了，你去見他們，……或者你對簡若仙說話的時候，用些什麼理由呢？」

　　唐羽思吸了一口氣：

　　「這個嗎？由我自己斟酌啦，你們把事情交給我，總也應該對我有些信心。對不對？」

　　「我當然對你有信心，羽思，但是我母親，……我現在覺得她好像……一方面迫不及待的希望這件事兒……早一天有個結果。一方面又好像考慮和擔憂的非常多。她好像……只怕我們一不小心，便會砸碎她手中稀世奇學那樣的擔憂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否則我東問西問你會怪我對你沒有信心，其實我如果對你沒信心，還對誰有信心？」

　　「對了，」唐羽思想起一件事：「今天史夫人的林秘書告訴我，你們在銀行裏替我存了一筆款子，數目那麼大，我簡直不敢想像。我……你們似乎要我簽署一份賣身契。是嗎？」

　　「你又來了，說話這麼不好聽。我母親的意思那是你應得的薪水，餘下的給你作活動費利用。」

　　「活動費？我需要什麼活動費呀？」

　　「活動費不會利用？那麼我教你：去請請簡若仙、黎安她們出去吃大餐或者小館兒都可以。簡若仙很不錯，做人非常熱心。你明天還要她替你打聽沈家兄弟的地址，不是嗎？但是我有一句話：不要把雷大夫請在一起，那個人眼睛看著你的時候，有一種很不正常的眼色。」

　　「你這是給我意見呢，還是命令？」

　　「命令？我什麼時候敢給你什麼命令？」

　　「那就好，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你的意思不請簡若仙，請雷大夫？或者請簡若仙也請雷大夫？」

　　「你沒有別的話可說了吧？」

　　「只剩一句最重要的話了。」

　　「那麼趕快說，時候不早了。」

　　「好吧，我說啦，我說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想念我，或者即使心中想念我，嘴裏也絕對不肯承認。我呢，我掏出一顆赤裸裸的心給你看：我想念你，羽思。我向來沒有想念別的女孩子，像這一回我想念你這樣。」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三個人一齊進早餐的時候，唐羽思向簡若仙提出請她向雷予靖打聽沈義仁和沈義介的地址。

　　「打聽那兩個小癟三的地址做什麼？你難道還想和他們交朋友？」簡若仙喝一口牛奶，一張面紙在嘴角上抹了抹。

　　「我猜得出羽思心裏的意思，她對沈義仁的故事有份好奇心，想去訪問他什麼的。」黎安說著剝了一角麵包放進嘴裏。

　　「訪問？沈義仁給人戳一扁鑽緊張得要命，相信他一定不敢接受記者的訪問呀。」

　　「不，」唐羽思說：「我不是想去訪問他，我只是想和他談談。他出生在一個很特別的家庭，父親是位有錢又有勢的人物，母親非常漂亮，年輕時很出風頭……」

　　「嗄？你和他非親非友，那裏得來這些消息呀？」

　　「你不知道嗎？雷大夫沒說給你聽嗎？」

　　「他那個人嗎？他覺什麼都不值得多說的。朋友的東長西短，他不但不說，聽也不要聽。我現在發覺和他說話很沒有趣味，他腦子裏沒有小說，所以也沒有人類的故事。」

　　「你腦子裏有很多人類的故事，可以灌輸一些給他呀。」黎安笑著。

　　「雷大夫是位醫生，看過不少病人，病榻上的故事才真是人類最真實的故事。」唐羽思說。

　　簡若仙拿著筷子的手揮了揮：

　　「他看病人管什麼病榻上的故事？我看他看的只是人家的胃和腸，胃腸以外什麼也不理會。就是看人在病榻上斷了氣，相信他的感覺也只是麻麻木木的。」

　　「你認為他那樣？」黎安睨了簡若仙一眼：「如果他真能那樣倒也好，否則見到死人一顆心直往下沉，一個做醫生的又不能不看死人，怎麼受得了！」

　　「羽思，你想從沈義仁的故事中找靈感寫小說不成？你不是正忙著替林雪意寫傳嗎？」簡若仙又喝了一口牛奶。

　　「林雪意女士經常忙得很，像現在離開台北，我也就得歇工。我想利用空暇的時間做些事，像沈義仁的故事……」

　　「新奇又刺激，是嗎？」黎安插嘴。

　　「沈義仁的經歷很不平常，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的心理狀況。我對目前社會上形形色色，有不同遭遇的青年人都有興趣；想按照不同的個案，逐個請求見面。希望從中得一些不是我憑想像可以得到的資料，用來寫一些可供青年人借鏡、感悟、鼓勵或者從而學習如何做人的文章。」

　　「有抱負，口氣也不小。」簡若仙眉一揚，手中的小刀把一個梨山出產的紅蘋果切成兩半。

　　「那你想訪問的人不只是沈義仁一個啦，你要找形形色色的年輕人我可以幫你的忙，我公司裏的同事和我同樣銅臭滿身的新奇又刺激的故事太多了。我們中間有一個把人家的錢當作自己的，結果好友變成惡仇。還有一個最近玩股票失敗鬧自殺哩。」黎安笑著。

　　「羽思，」簡若仙咀嚼著蘋果：「我不敢擔保沈義仁會答應和你談天，但是我會把你的意思告訴雷予靖，看他怎樣替你安排。」

　　晚上簡若仙回家，告訴唐羽思雷予靖己和沈義仁聯絡好，他表示歡迎和她見面。

　　「羽思，我們雷大夫說他要陪你去，明天晚上八點半鐘來我們這兒接你。」簡若仙說著走向她的房間：「所以要約在八點半鐘，是因為我們雷大夫忙，那時候才有時間。」

　　「若仙，」唐羽思跟著簡若仙到她房間來：「請你告訴雷大夫我不必他陪，沈義仁願意和我見面就好，把他的電話和地址告訴我就可以，我不是小孩子，為什麼要麻煩雷大夫呢？」

　　簡若仙坐在化妝台前脫下耳環和手錶，邊搖搖頭，笑著：

　　「雷予靖說，那是沈義仁的意思。他見你，一定要雷予靖在旁邊兒，說他向來沒見過記者小姐，怕把話說錯了。」

　　第二天晚間八點半鐘，雷予靖駕了車子來接唐羽思。二人上了車，發動引擎上路。一時一對木頭人般緘默無聲。若干分鐘後，雷予靖清了清喉嚨，說：

　　「你認為沈義仁的故事值得寫？」

　　唐羽思略一遲疑，反問了一聲：

　　「你說呢？」

　　「我……我對這些是外行，你們內行人的意見重要。」

　　唐羽思不答話。雷予靖看了她一眼，打從心底嘆出一聲氣：

　　「這次我真沒想到會在台灣見到你，羽思，我……那時候……」

　　唐羽思打斷他：

　　「請你不要說過去的事，說了你會以為我想見沈義仁是藉口。我也會以為你要陪我上他家是藉口。事實上我們誰都沒有那意思。」

　　雷予靖臉孔紅通通的，一言不發了。

　　「聽說你和沈義仁兄弟從小就認識？」唐羽思眼看著夜街的景色問。

　　雷予靖咽下一口氣。答道：

　　「是的。」

　　「你和他們是什麼淵源？」唐羽思回過臉來：「家裏的關係，或者同學？」

　　「他們父親和我父親是老同學又是好朋友。我們從新加坡回到台灣來，家就住在沈家隔壁。我和義仁、義介在同一個國中唸書。」

　　「他們母親去世時候他們有多大？」

　　「那一年他們大約十四五歲，那是他們父母離婚後沒多久的事。我記得義仁告訴我他父母要離婚的事時哭得好傷心。」

　　「父母離婚後，他們父親便離開他們？」

　　「他們父親和第二次結婚的妻子又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在台灣經營的事業失敗，也就到外國去不回來了。」

　　好一會兒，前面是沈義仁的家。天色昏暗，附近的路燈也不夠明亮；朦朧中二人下了車。那是一座外牆陳舊，形式簡單的三層樓房。走進那敞著的小門，雷予靖在前面帶路，唐羽思跟在後面踏上陡而狹窄的樓梯。沈義仁兄弟住的是第二樓。到了門口，雷予靖按了電鈴，好半天沒人應門。他覺得奇怪，門縫中也不見堂內有燈光，莫非家中停電了？便用力敲門，邊喚著沈義仁的名字。三樓有人聞聲下來，是房東李先生：

　　「啊，雷醫生，是你呀，你找沈義仁兄弟？他們搬走啦，你不知道嗎？」

　　「嗄？」雷予靖大感驚奇：「你說他們搬走了？他們什麼時候……」

　　「是呀，搬走啦，今天早上這兒的房子退還給我啦。真是莫名其妙，居然說走就走，事先也沒告訴我一聲！」

　　「他們有沒有說為什麼要搬走？搬到那兒去？」

　　房東搖搖頭：

　　「沒說，什麼也沒說。我問如果有朋友來找他們，或者有信件寄來的話怎麼處理。義介說什麼也不要管，只說他們早走了，早不住在這裏了。」

　　雷予靖一時真楞住了。房東又說了：

　　「昨兒晚上沈義介很晚才回來，我聽見兄弟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後來便聽見他們搬東西、整理東西，砰呀碰的一夜鬧到天亮。我本來想下樓來看看，我老婆教我不要多管閒事兒。今天一大早，義介告訴我他們要退房子，我好光火。再一想，義仁這次登台作秀被人暗算，可能他們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苦衷，也就由他們去了。」

　　唐羽思跟著雷予靖回到車子上。雷予靖說：

　　「事有蹺蹺，你認為怎樣？」

　　唐羽思也在想。說：

　　「是不是因為我要來，所以他們避開了？」

　　雷予靖噓了一口氣：

　　「有這可能？他們何必怕你？你是自我介紹的，我和他們從小就認識的呀。」

　　「如果不是怕我，沈義仁應該會告訴你他們要搬家。因為他們如果怕的只是別的一些什麼人，便不會連你都瞞。而且明知道晚上你會帶我到他們家去，怎麼會讓你白跑這一趟？」

　　雷予靖又噓了一口氣：

　　「昨兒晚上我和義仁通電話，我還先把話說在頭裏，我說如果他不想見你，你會了解的。我可以說毫無要求他和你見面的意思。高興的想和你見面，是他那邊的意思呀。」

　　「我想，想和我見面的人是義仁，義介的心意卻不一樣。」

　　前面街口亮著紅燈，雷予靖把車子放緩，回過臉看了唐羽思一眼。

　　「房東說，」唐羽思接下說：「義介昨晚很晚回家，可見你掛電話時他不在。他回家後兄弟便吵嘴，之後開始搬東西等等攪了一整夜，可見一切是臨時起意的。也就是說義介知道他哥哥願意接受我的訪問，認為不可以，所以決定弟兄倆避開我。」

　　「他們想避開你毫無意義，難道他們不明白……」他打住了。

　　「他們對我有份誤會，我說至少義介心裏有別的想法。那也就是說：這次義仁登台被人戳了一扁鑽，不是事出無因。這其中的內情可能義介比義仁更清楚。」

　　「或許有人把義仁當作義介，你是這意思嗎？」

　　「我知道一些沈義介交朋友的情況，他的情況比義仁的複雜得多。你聽說過嗎？」

　　雷予靖點點頭，說：

　　「你說的有道理，我一時沒想到那兒去，我只是覺得，……」

　　「我覺得很抱歉，害他們這一場虛驚，……」唐羽思嘆了一口氣。

　　「不過，你也不能百分之百認為事情是這樣的。或許昨晚義介臨時得到一些不利他們的風聲，所以建議兄弟倆避開。他們既然怕被人知道，當然乾脆連我也不通知。他們知道，我陪著你空跑這一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而且我們晚上既然會來，當然不用他們通知，也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也是可能的。」唐羽思點點頭。

　　「我……我……擔憂的是：他們到底捲進什麼樣兒的一樁麻煩事兒裏面了。這一來，也許證實義仁受人傷害不是一件偶然，或者意外的事了。」

第十九章

　　林雪意帶著史星南從香港回到台北了，她又為公司爭取得若干項國際間的貿易和合作。從人們眼中看來，這位成功的女企業家、女強人，正是節節順利、更上層樓。卻不知道她內心有個結，隨著時日逝去，此結愈拉愈緊。名譽和財富不能增加她內心的快樂。她這時的心情誰能知道？天知道？上天也真能知道她嗎？

　　回到七層樓的辦公室，唐羽思又和史星南面對面的分坐各人那大寫字檯後面。史星南一身質料高尚、式樣大方的初夏新裝，香港第一流歐洲風格的有名百貨公司裏買來的。他深情的眼色看著她，好半晌，問出一句話：

　　「為什麼不穿我母親替你從香港買回來的新衣服？」

　　唐羽思不答話，看一眼記事簿。說：

　　「你去了以後，嬌安小姐掛了五次電話，宋妮小姐三次，蘊月小姐兩次。還有李小姐、黃小姐、謝小姐二位小姐沒說名字，說請你回來的時候掛個電話給她。」

　　史星南笑著：

　　「她不說名字我怎麼知道是誰？」

　　「心照不宣呀。再不然，除去報了名姓的六位小姐，你也可以想出來她是誰呀。」

　　史星南笑得哈哈哈的。從轉椅上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說：

　　「回來了真好，因為我真是太想念你了，照說情人見面應該來一個熱吻才是，你說對不對？」

　　「不對。」唐羽思臉上一絲兒笑容也沒有。

　　「不對？」

　　「因為我還沒有告訴自己我是你的情人。」

　　「嗄？這是什麼話？」

　　「這是發自我最內心的千真萬確的話。」

　　「我們吻過一回了，你忘記了嗎？吻這件事兒好比戒，一朝開了戒……」

　　「你好意思說？你……你那是乘人之危呀。」

　　「乘人之危，這話怎麼講？唐羽思，像你這麼一個四平八穩的上古佳人，讓人吻難道不是表示接受人的愛？」

　　「我是屬於上古的，你是屬於未來的，你我之間沒有可通的管道。」

　　「你吃醋，是不是？儘吃那些三姑六婆女人的醋。唔？」史星南彎著腰，歪著頭顧，凝著眼睛望著她。

　　「三姑六婆？」

　　「那些女人不是三姑六婆是什麼？」

　　唐羽思不則聲，翻閱著手中的記事簿。

　　「你認為我愛的不只你一個人？」

　　「你愛的是一個、或者好幾個，都和我沒有關係。」

　　「唐羽思你為什麼說話這麼沒良心，我現在請老天爺作見證，發誓我愛的只是你一個人，否則我不得好死！」

　　唐羽思揚著雙眉對他搖搖頭。史星南也雙眉一揚，噓了一口氣：

　　「老天爺知道我現在誠心誠意到什麼地步，萬能無所不知的祂，當然也知道我現在說的是現在的心意。你當然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一刻是現在。過去的越去越遠，未來的永遠是未來的。」

　　唐羽思再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老天爺，你總算笑了，你笑起來的模樣兒太使我動心啦！」

　　女傭在外面敲敲室門，探進來一個頭顱。說：

　　「唐小姐，太太請你到她房間去一下。」

　　唐羽思立刻從轉椅上起立，史星南跟在她身邊。二人來到林雪意的臥房。林雪意坐在靠窗的一把沙發上，身上一襲睡袍，人又消瘦了些兒，真是一副心身俱疲的神態。見了唐羽思，對她笑了笑，要她在近旁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史星南問他母親早上是不是覺得人好些，也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謝謝董事長，給我們從香港帶回來那麼多好東西，黎安和簡若仙也要我向您說謝謝。」唐羽思停頓了一下子：「還有我那一隻手錶，您……您花太多錢，我真不敢當，您是太……太厚愛我了。」

　　「不要管我叫董事長，羽思，你管我叫……史媽媽好嗎？也不要對我客氣，星南已經告訴我你們謝謝我的話了。近來到香港或者出國，我都難得買什麼東西。年齡大了，百貨公司多走幾步頭就昏。也沒有什麼是我想要的。你們年輕人的衣著什麼的，我更不會買。這次是吩咐胡秘書替我辦理，毛衣、裙子買起來容易些。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穿在身上合不合適？」

　　「我們都喜歡，也都合適。剛才史先生還問我為什麼不把新衣服穿起來，我是想，那些衣服太漂亮、太考究了，要留著特別的場合時候用。」

　　林雪意笑了笑：

　　「節儉是美德，但是也不必過分。現在的流行一年年的變，今年不穿明年過時了。還有你那一隻白金鑲鑽石的手錶，是星南挑給你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薪水買的。他沒告訴你嗎？」

　　史星南笑著叫起來：

　　「媽，你為什麼要說嘛，你說了……唉……我可麻煩啦。」

　　「糟糕，我說了錯話嗎？」林雪意笑著：「那羽思你就看在我面上，不要給他麻煩吧。」

　　唐羽思白嫩嫩的臉頰泛上紅暈，咬著下唇默默不出聲。

　　林雪意眼看著唐羽思，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這個女孩子的確可愛，難怪兒子愛她。他這回算是有了眼睛，比起從前所結交的那些女的，這女孩像雜草中的一株靈芝。但是……唉，人間事往往是無法確知究竟的。年輕時看事看皮相，看近前；對愛慾的表裏色彩也無從分辨。老了，生命的迷宮跋涉盡，心中方開始有份覺悟。但，一切，卻都已經嫌晚了。

　　「呃……羽思，」林雪意手裏的茶杯捏得緊緊的：「星南告訴我你替我一切進行得相當……有成果，你也已經知道……呃……我母親朋友的幾個……呃……我是說徐愛萱、孫慧珠和周梅恩三個人的子女……呃……的近況了？」

　　「媽，我可沒說她已經知道他們那些人的近況呀。」史星南連忙說：「她只是把他們的名字查出來，現在正在逐步的探索，希望找得到他們那些人。」

　　「可有什麼眉目嗎？」

　　「她也已經知道徐愛萱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她打聽好地址要去找他們，但是他們已經搬家了。」

　　「哦？徐愛萱的一對兒子是雙胞胎？」林雪意凝注著目光望著唐羽思。

　　「是的，兄弟倆大的叫沈義仁，小的叫沈義介。沈義仁是個歌星，頭一天在餐廳登台作秀，給人陷害戳了一扁鑽。」唐羽思回答。

　　「哦？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不知道，可能是黑道中的恩恩怨怨。他們的父親和徐愛萱好多年以前便離了婚，之後離開台灣到外國去。兄弟倆一向靠自己打天下，可能結交了什麼不務正業的朋友。」

　　林雪意點點頭：

　　「既然這樣，羽思，你不必再去惹那個麻煩了，他們兄弟兩個可以從名單中除去。」

　　唐羽思有份訝異：

　　「董事長……」

　　「叫我史媽媽，羽思，不要忘記了，」林雪意打斷她：「你們年輕人的記性應該比我們年老的來得好呀。我想，我們現在打聽孫慧珠和周梅恩的兒女在那裏，你說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了？」

　　「是的，史媽媽。」

　　「告訴我他們叫什麼名字？」

　　「哦，我記在記事本兒上，我現在就去拿來。」唐羽思說著立起身。

　　「你不要動，不要動！」史星南舉手對唐羽思作勢要她坐著：「我去替你拿來。」

　　史星南走開去。林雪意笑著對唐羽思說：

　　「星南對你好得很，你知道嗎？」

　　唐羽思臉上又泛起一陣微紅，笑了笑，不則聲。

　　「羽思，你認為他怎樣？唔？當然，我知道他有些毛病。其實，我這個兒子是太有女人緣；他不找人家，人家也會主動的找他。你知道現在年輕女孩子的作風，是不是？但是他對你，可真是一片真心，我從來沒看他對那一個……」

　　林雪意說到這裏，史星南回來了。一冊記事本兒交給唐羽思。眼看著他母親，開玩笑般地說：

　　「媽，你說什麼看見我就不說了？你們沒在我背後說我壞話吧？」

　　林雪意又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唐羽思打開記事本兒。說：

　　「除去徐愛萱女士的兩個兒子沈義仁和沈義介。孫慧珠女士有一男一女，男的名字叫陳志恆，女的是陳芳恆。周梅恩女士有兩男一女，大的是兒子王元聖。其次是女兒，王若聖。老么也是個男的，王永聖。」

　　「那麼？共是三男兩女，」林雪意自言自語般說了一聲：「他們年齡多大，你也知道嗎？」

　　「王元聖、王若聖和陳志恆三個人比較大，大約三十出頭。其餘不太清楚，又聽說王元聖好像是周梅恩領養來的。」

　　林雪意神情激動的「哦」了一聲，手中所捧的茶杯差些兒滑落下來。

　　「有人說因為王元聖從小在家裏沒什麼地位，父母不怎麼理會他，所以……」

　　「你說他今年三十出頭？」林雪意問著，嗓音中微微透著止抑不住的顫抖：「知道他受教育的程度如何嗎？」

　　「聽說高中二年級那年騎腳踏車上學遇了車禍，傷了腿，以致影響了學業。目前……」

　　史星南皺著眉打斷唐羽思的話：

　　「媽，你和羽思說到那裏去了嘛！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對你所要調查的案件有什麼幫助嗎？」

　　林雪意不答話，低下頭一口又一口的喝著茶杯中已經涼了的苦澀的茶。抬起頭，把杯子交給史星南：

　　「拿去交給胡媽再給我沏杯熱的來。」

　　史星南接著茶杯走去。林雪意立刻對唐羽思說：

　　「羽思，先替我找找……調查這個……王元聖的情況。還有那個陳志恆。有些事我不願意史星南多管，他一個男孩子家的，不懂事又容易衝動。我心裏有我的腹案，事情沒到水落石出的時刻也不願意多講。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子，希望你多幫我的忙。我相信你能替我解開一個結。你……我……你不知道如果……我……我會多麼感激你，……」林雪意的嗓音低了下去。她連忙咳嗽幾聲，一手嗚住口鼻，取了幾張面紙在眼睛鼻子上面揉了揉。掩蓋了不想讓唐羽思看透的內心的悲愴和激熾的情感。

　　史星南回來，手裏端著兩杯清涼的新鮮椰子汁，一杯遞給唐羽思，一杯自己喝著。後面來了胡媽，把新沏的一杯熱騰騰的香茗放在林雪意的茶几上。

　　「羽思，」林雪意眼看著唐羽思，沉吟了一下子又開口：「徐愛萱的丈夫出國後沒再回來。孫、周兩個人的丈夫呢？他們都在台灣嗎？」

　　「孫女士的丈夫陳稟先目前在美國。周女士的丈夫王承智得了柏金森病在醫院裏，聽說現在說話都很困難了。」

　　林雪意點點頭，又咳嗽幾聲，又取了兩張面紙，抹了眼睛又抹鼻子：

　　「這幾個年輕人，都成家立業了嗎？」

　　「陳志恆和王若聖兩個人已經結了婚。王元聖還沒有。他們三個人年紀比較大，年紀小些的便不清楚，我也沒有進一步的追問。」

　　林雪意連連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對的，你是對的。」

第二十章

　　這日傍晚，雷予靖掛了一個電話給唐羽思：

　　「羽思，沈義仁昨兒晚上掛了一個電話給我。」

　　「哦？」唐羽思漫應一聲。這不再是什麼線索了，她心裏想。林雪意已經告訴她這一對雙胞胎兄弟可以除名了。

　　「你所猜測的很對，他弟弟懷疑你是某方面派來的人，所以要他跟著一齊逃避。義介的事義仁不清楚。義介說，有人真的把義仁當作他了。」

　　「哦？」

　　「義仁說，他覺得非常抱歉，已經答應我們的，卻害你空跑了一趟。只因為義介不准他和我們聯絡，所以才有那種尷尬的事。他現在已經和義介分開住，住址也告訴我，說如果你肯原諒，歡迎和你見面；到他現在住的地方可以，或者我們到咖啡館什麼地方坐坐。」

　　「他不必擔心人家又把他當作義介嗎？」

　　雷予靖笑著：

　　「他把自己理個頂上不及一公分長的髮的平頭，蓄了小鬍子，又戴了一副眼鏡。名字也改了，用小時候父母叫他的小名兒，單獨的一個強字，沈強。」

　　「他不再登台作秀了嗎？」

　　「不作秀了，說要留在家裏寫文章。說曾經讀過你的文章，很欣賞，要拜你為師哩。」

　　「我那有資格做人家的老師，」唐羽思連忙說：「寫作班上我離畢業的階段還遠哩。」

　　「明天是週末，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唐羽思沉吟著。雷予靖便說：

　　「他現在住在一位朋友家裏，離你們那兒並不遠。最近他多半不出門，如果你週未有事，今天晚上也可以。」

　　「你是比我忙的，晚上你有空嗎？」

　　「我本來有個會，臨時改期了。若仙也另外有了約。所以，如果你有空，看你什麼時候兒方便，我便來接你。」

　　唐羽思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絕雷予靖為她的安排。晚上林雪意要她上七樓吃晚飯，就算提早離開他們家，也當在八點半鐘左右才能出門。便說：

　　「八點半鐘怎麼樣，會不會太晚了？」

　　「不會，那我八點半鐘來接你。」

　　因為是家常便飯，而且林雪意晚餐吃得很簡單，八點鐘左右，便餐畢散席。林雪意回她的臥房，史星南陪著唐羽思離開餐廳。史星南說：

　　「其實，我母親既然告訴你沈義仁兄弟可以除名，你晚上這場訪問多餘又多餘。」

　　「我知道，但是我怎麼能夠把實情告訴雷予靖呢？」

　　「雷予靖自己晚上沒事兒幹，女朋友又另外有約，所以來約你。他以為你沒有男朋友，還是你告訴他你還沒有男朋友？」

　　「你說我和他晚上出去是男朋友、女朋友之間的約會？你忘記我工作在身？我是你母親所僱用的小工人呀。」

　　「小工人？你把自己說得這麼可憐？你可知道你是我們這兒的公主皇后嗎？」

　　「我受僱為你母親工作，工作未完成之前，不能怠工。這是目前我腦子裏的第一件事。至於……」

　　「至於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你還要仔細的考慮一番。是嗎？」

　　唐羽思紅潤的唇兒一抿，不則聲。

　　「我問你，你難道沒注意？最近不管宋妮、嬌安、蘊月她們三個人或者別的女孩子掛來的電話我都不接。她們寄來的信我也都不拆，而且，都給原封退回去。還有……」

　　「你這樣子的對待人家，豈不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什麼『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根本不知道當初的情況怎樣呀。當初我遇見宋妮，她……呃……我還是由嬌安說起吧，我第一次遇見嬌安，是在一家百貨公司。她那時候……」

　　唐羽思打斷他：

　　「你這一部長篇小說慢慢兒的寫。時候不早，我再不下樓，約會就要遲到了。」

　　唐羽思走進電梯，看史星南一手扠腰，一臉無奈的神情站在大門口睨望著她。她忍著笑，向他揮揮手。電梯門關上，其中沒有別人，她咬著下唇，雙手護著臉頰，一路的笑著，隨著電梯徐徐降落。

　　黎安和簡若仙都不在家，唐羽思走進盥洗室。不一會兒，聽臥房中電話鈴響著，連忙進去接聽，是史星南：

　　「喂，唐小姐，也把我一齊帶去好不好？」

　　「你知道那並不好，是不是，史家大少爺？」

　　「不好嗎？那……你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了不起十點鐘左右。我只要敷衍一回就好。」

　　「對雷大夫呢？也只要敷衍一回嗎？」

　　「你認為呢？你這樣說話對雷大夫和我都算公平嗎？好像你認為不管怎樣，別人都應該分之百的相信你，而你不管怎樣，都有懷疑別人的理由。對嗎？」

　　「唐小姐，現在你又把記事簿上給我的分數減掉好幾分了。對嗎？」

　　「現在我必需立刻下樓了。再見啦，大少爺。」

　　雷予靖準八點半來接唐羽思。車子出了巷子，向著大街緩緩前進。天氣熱，車中放著冷氣。

　　遇上紅燈，一個賣玉蘭花的女子來車旁兜銷。因為已是夜晚，雷予靖十元買得兩串。玉蘭是唐羽思喜愛的花，她接著，把它掛在車窗旁的鉤子上，一時滿車廂的香花氣味。

　　約莫十來分鐘，目的地到達了。車子從連接著外牆的拱門駛進去，停在那長方形的廣場上。

　　雷予靖下了車，唐羽思也自己開了車前座的門下來。舉眼是一列大小和型式相若的兩層樓房，雷予靖上前查對了門牌號碼，按了電鈴，門開了，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的矮小男子走出來：

　　「雷醫生和唐小姐嗎？請進來吧。」

　　二人隨著那男子走進屋內，起居室中沈義仁從沙發椅上起立，向前兩步把雷予靖擁抱在懷裏。

　　「來，我給你介紹唐小姐。」雷予靖拍拍他的肩膀說。

　　「唐小姐，那天晚上非常對不起，害你空跑了一趟。」沈義仁伸手緊緊地握著唐羽思的手。

　　「你的傷口怎樣？都好了嗎？」雷予靖問。

　　「差不多了。」沈義仁舒了一口氣，一手指著那男子說：「這是范中林，我藝專時候的同學。都虧他，我在這兒叨擾他，他還替我換藥，當護士。」

　　三個人在起居室裏坐好，范中林忙著端出來幾杯放著冰塊的汽水。這時樓梯口的電話鈴響著，范中林說聲他去聽電話，便走了出去。

　　唐羽思手中拿著筆和記事簿，還有一個小型的錄音機，一副專心訪問的神情開始說話。先問沈義仁藝專學聲樂的經過，又是家庭狀況，國小、國中時期的一切，以及決定上餐廳作秀的心情。……沈義仁言無不盡的敘述，間或問唐羽思有關寫作方面的問題。雷予靖也在一旁作趣味性及畫龍點睛式的打岔。三個人都覺這是很有意思的聚晤，不時哈哈哈哈的笑起來。

　　門鈴響著，沈義仁問：

　　「這時候有誰來？」

　　「義介吧！剛才就是他掛電話來的。」范中林回答，便起身出去開門。

　　一會兒進來兩個人，前面的是沈義介，他穿著一身家居的簡便衣服，開腳上還拖著一雙拖鞋。

　　後面跟著一個身材魁梧，但走路一瘸一跛的年輕男子。沈義仁見了他，說：

　　「元聖，你晚上怎麼有空出來呀？」

　　那人未答話。沈義介問：

　　「哥哥，這位就是予靖介紹的唐羽思嗎？」

　　沈義仁也不答話，對唐羽思說：

　　「這是我弟弟沈義介。」指著那跛帥的男子對雷予靖說：「予靖，這是王元聖。」又對王元聖說：「這位是唐羽思小姐，星月雜誌社的記者。這位雷予靖，一天到晚替我和義介免費醫病的醫生。」

　　王元聖？！唐羽思睜大眼睛凝望著他。看了他的腳一眼，又看他的臉。王元聖也正凝目望著她。

　　真又是一場意外的收穫，唐羽思心中想，怎麼想得到晚上又有這一番奇遇呀！

　　「王……王先生……」

　　沈義仁笑著打斷唐羽思的話：

　　「叫他王元聖或者元聖吧，他又是什麼先生呢？」

　　「好呀，」唐羽思也笑著：「那我就稱呼王先生的大名啦。請問你，元聖，你有位妹妹叫若聖，一位弟弟叫永聖，是嗎？」

　　王元聖的臉孔凍結了般的，邊睨了沈義介一眼。沈義仁連忙代他回答：

　　「若聖是他的弟弟，永聖才是他的妹妹呀。」

　　唐羽思還想問別的，但看王元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便打住了。心想今後只要向沈義仁打聽便可以聯絡到他，目前還是不必多話為上。

　　「來來來，大家喝杯汽水。」范中林又端了幾杯汽水出來。

　　王元聖和沈義介接了汽水坐下來。後者對沈義仁說：

　　「哥哥，我和元聖出來辦點兒事，就在你這兒附近，便想順便彎到你這兒來看看你。還先掛個電話來問你會不會睡了。」

　　「睡了？我那會這麼早睡呢？」沈義仁回答。

　　「早？你說現在幾點鐘？都十一點過了哩！」

　　一句話提醒唐羽思，看一眼手錶，果然十一點過了，連忙立起身來。沈義仁還想挽留，說：

　　「再坐一會兒吧。」

　　「改天吧，」雷予靖笑著也立起身：「我們只顧談得開心，沒想到這麼晚了。」

　　二人告辭。沈義仁送他們到大門口。雷予靖和唐羽思上了車，向沈義仁揮揮手，發動引擎準備上路。不料車子如何發動也發動不了。這時沈義介和王元聖從屋裏出來。沈義介問：

　　「怎麼一回事呀？」

　　雷予靖答了，一面從車中出來想打開車前蓋查看車子是何毛病。沈義介說：

　　「天黑了，看得見什麼？我們送你們回去，明天早上你再來拿車子吧。」

　　雷予靖也想時候不早，便二人跟著沈義介走近他們的車子。王元聖為唐羽思打開車後座的門讓她上車，一手示意要她靠左邊挪過去，自己跟著上車坐在她身旁。沈義介坐上駕駛的座位，雷予靖便打開車前座的另一邊門上了車。車子發動了，沈義介向雷予靖問了一些話，加足馬力車子飛馳著前進。不一會兒，雷予靖看前路不是唐羽思住家的方向，便問：

　　「我們不是先把唐羽思送回家嗎？」

　　沈義介曖喲一聲：

　　「我真忘了哩。我實在太糊塗，我開到元聖住家的方向來啦。現在怎麼辦呢？把車子開回頭嗎？」

　　唐羽思連忙說不必。沈義介連聲說對不起，又說送了王元聖立刻可以送她回家。

　　「天黑交通情況好，前面地點偏僻，我可以開快車。」沈義介接著說。果然，沒隔多久，他已把車子開到一處四望無人的地區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雷予靖問。

　　沈義介不回答，嘎的一聲停了車。後面王元聖迅速地取出繩子和兩塊長方形的黑布，前面沈義介的手腳更快捷，已把雷予靖的雙手反背在後面綁紮得結結實實的。雷予靖嚷著沈義介你是幹什麼，眼睛已被對方用黑布蒙上，嘴巴也已被用膠紙封堵得發不出聲音來了。王元聖的對手好應付得多，唐羽思又驚又怕，雙手被反綁得徹骨的疼，眼前一片黑濛濛的，嘴巴則被封堵得幾乎喘不出氣。這種只有在噩夢中才會發生的事情，居然在絕對不相信會發生的情況下發生了。

　　車子繼續前進，沈義介和王元聖一言不發的，把唐羽思和雷予靖載到事先安排的地點來。停了車，二人下了車，把雷予靖和唐羽思帶下，一人抓著一個人的胳臂，把他們推進這幢矗立田野，孤伶伶四望不見人家的一間小小磚造房屋裏面來。

　　鎖好大門。狹窄的樓梯約莫十來步，上面是一間暗黑的小室。二人用手電筒照著把唐羽思和雷予靖推在地面上。王元聖點了一支蠟燭，沈義介把二人的蒙眼布解開，嘴上的膠紙也撕了。

　　雷予靖眨眨眼，噓了一口氣。先看淚水盈眶的唐羽思一眼。對她說：

　　「放心，羽思，我相信一切只是誤會，他們兩個人不會毫無理由的傷害我們的。」然後臉孔向著沈義介，說：「義介，請你告訴我，你這算耍什麼惡作劇！」

　　沈義介滿面怒容：

　　「問你自己呀，你為什麼為虎作倀，還說是我和義仁的好朋友，居然替老馬做奸細，帶他的黨羽來陷害我們！」

　　雷予靖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你說什麼？義介，我半句也沒聽懂呀！」

　　「你不知道這個唐羽思是老馬的黨羽？你到現在還裝腔作勢什麼呀！」沈義介揚高了嗓音。

　　「你有什麼證據說唐羽思是什麼老馬的黨羽？老馬又是什麼人？我們現在被關在這裏，就是有翅膀也飛不出去。我們有的是時間，請你從頭仔細說一遍：如果舉得出證據我和唐羽思為虎作倀，隨便你怎麼懲罰都可以。」

　　沈義介沉吟了一下子：

　　「你說你不知道誰是老馬？」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我從小認識到現在，你認為我是個會撒謊的人嗎？」

　　「那麼唐羽思你告訴他誰是老馬吧。」沈義介面向著唐羽思。

　　「我也不知道。」唐羽思搖著頭。

　　「她確實不知道，我可以做她的證人。」雷予靖說。

　　「有人告訴我們，我哥哥登台作秀那天，看見唐羽思在餐廳裏……」

　　「慢著，那個人認識唐羽思嗎？」

　　「他形容那個年輕女人的模樣兒給我們聽，髮型、面相、身材高矮、裝扮等等，……」

　　「都和唐羽思一模一樣？」雷予靖問。

　　「當然，現在看起來，除了裝扮。女人家的服裝天天換，所以不能算。」

　　「義仁登台那天，那女人在餐廳裏做什麼？」

　　「指揮他們另一個黨羽上台戳了我哥哥一扁鑽，他們認錯了人，把我哥哥當做我。」

　　「你們現在也認錯了人，把那女人當做唐羽思。別人認錯你們，可說情有可原，因為你們是雙胞胎，你們把唐羽思看做一個什麼女人，不是瞎了眼嗎？」

　　「我的另外一個朋友又得到一個情報：說老馬知道認錯人，便想由我哥哥那方面打聽我的行蹤，說要買通我們熟悉的人接近我哥哥，然後……」

　　「老天，」雷予靖嘆了一口氣：「所以你相信我就是那個被買通的熟悉你們的人了？」

　　「你不是嗎？」

　　「義介，我真不了解，我什麼時候做過一些什麼事，使你相信我是一個那麼愛錢的人？你甚至認為我……」雷予靖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

　　沈義介緘默的。我為什麼相信雷予靖會為了錢出賣我們？雷予靖這個人，說起來的確沒話講，義仁上次住院割盲腸也由他補助醫藥費，更別說一向替義仁和我看病，連給藥都不收費用。而且，我前後向他借過幾筆錢，他都告訴我不必記在心上。唉，我真是緊張、害怕過了頭，以致暈了頭了。面孔紅紅的，他上前鬆了反綁著雷予靖雙手的繩子。王元聖也連忙過去，把綁著唐羽思雙手的繩子打開了。

　　雷予靖又嘆了一口氣，把被綁得又酸又疼的雙腕扭動又擺動，眼看著沈義介。說：

　　「可以告訴我老馬是什麼人？他做了什麼事，或者你們做了些什麼，使你怕他到這地步呢？」

　　沈義介肩一聳，眼睛看著地面，訕訕的：

　　「我們因為看到好些朋友做股票發了財，也動了心。老馬是王元聖在高雄時候認識的朋友，很有幾個錢。我們便向他借了一些做本錢。誰知道手氣不好，而且我們毫無經驗，該買的沒買，該賣的沒賣。錢賠了又想翻本。這便每況愈下，向老馬越借越多，……」

　　「『越多』是多少？」

　　沈義介頭一搖，嘆了一口氣：

　　「說了你不要害怕，差……差不多一千多萬。」

　　「一千多萬？」雷予靖真是大吃一驚了。

　　「糟糕的是老馬最近做生意也賠了錢，所以天天向我們索債。我們一文不名，用什麼來還？所以只好逃亡。老馬千方百計到處追我們，說如果我們近期內不還，他會穩穩宰了我們兩條小狗命。你……你想想看，我和王元聖有不發瘋的理由嗎？我們不管在那裏，都覺得有老馬的大魔影、小魔影在跟蹤。你從前替我量血壓，說我是一百還是兩百？只怕這幾天我的血壓已經幾千幾萬了。」

　　雷予靖似笑不笑的：

　　「你放心，你的血壓情況沒有你欠的債嚴重。現在你們兩個人打算怎樣？打算東躲西藏的過一生一世嗎？」

　　沈義介忽然發出一個怪聲，雙手掩面痛哭起來。在一旁的王元聖也雙手掩面，顫動著身子哭得好傷心。

　　「喂，你別哭！」沈義介沙啞著嗓音對王元聖吼著。一面自己兩個袖子左呀右的抹著眼淚和鼻涕：「我……我想，我們已經左右都是死，不被老馬抓著打死，自己也得上吊死。趁……趁現在還沒死，能怎麼逃便怎麼逃，能怎麼躲開老馬的毒箭便怎麼躲。老馬那傢伙實在狠毒，如果有朝一日他落在我們手裏，我……我們一定把他千刀萬側，……」

　　雷予靖又似笑不笑的：

　　「義介，你有沒有設身處地替那位老馬想一想？他被你們拖欠一千多萬的債，你也知道他最近做生意賠了錢。換了他是你，你心裏會怎麼想呢？」

　　沈義介兩眼一翻：

　　「他願意把錢借給我們呀，你知道他一萬元一個月算我們多少利息嗎？」

　　這時候底下有人用力敲門的聲音，沈義介和王元聖都神情緊張的跳起腳。沈義介說：

　　「誰？這又是誰？什麼人這時候追到這兒來呀！」

　　「你說這是誰？如果不是你們自己人，誰會知道這兒有人呀？」雷予靖說。

　　「我去看看。」王元聖說著拿了手電筒摸索著沿著樓梯走下去。一會兒上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男子。

　　「小陶，」沈義介說：「什麼事兒呀？」

　　「你哥哥打電話找你，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你立刻掛個電話去。」小陶說著，燭光中凝注的看著唐羽思。

　　「哦？那……那我去去就來。」他回過頭對雷予靖說。

　　「慢點兒去，」雷予靖說：「你想把我和唐小姐關在這裏過夜嗎？」

　　「你放心，我馬上就回來，打電話的地方離這兒不過幾分鐘的路。」

　　沈義介跟著小陶走了，王元聖跟著下去關門。燭光搖曳中，雷予靖看了一眼唐羽思，她疲乏已極的歪在那堆放著稻草的木箱子旁。她的視線也投向他，雷予靖對她笑一笑，一手在她撐在地面上的手背上輕拍兩三下。她也對他一笑，晶瑩的眼中又湧起一層淚光。

　　王元聖回小閣樓上來，又盤膝坐在二人對面，觸著雷予靖向他投射的目光，忙把視線投在自己的膝蓋上。

　　「這兒是你和沈義介兩個人白天晚上藏身的地方嗎？」雷予靖問。

　　「不，不是。」他搖搖頭：「呃……我是說……有時候……」

　　「你們有時候躲在這裏，有時候在剛才小陶來叫義介去聽電話的那個地方？」

　　王元聖抬頭看了雷予靖一眼，不則聲。

　　「你和沈義介兩個人為了欠人家的錢，心裏疑神疑鬼的，居然不問青紅白白把唐小姐和我綁架到這兒來，綁架人的罪是比欠債的罪還要重大，你知道嗎？」

　　「我……我……那……那是沈義介……我……」他舉手一抹眼鼻，又不說話了，又垂了眼皮看著自己的腿膝。

　　「你和沈義介是好朋友？」

　　他點點頭。

　　「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王元聖不想回答，又不敢不回答，躊躇了一下子說：

　　「一……一個父親。」

　　「他在那裏？」

　　「在……在生病。」

　　「母親呢？」

　　「早……早就沒有了。」

　　「兄弟姊妹呢？」

　　他又不回答了。隔了沒幾分鐘，底下又有敲門聲，王元聖又抓了手電筒下去，沈義介回來說：

　　「走囉，走囉，你們兩個人。我哥哥說，你們如果再晚點兒沒回去，警察就要到我哥哥那兒把他抓去了。」

　　王元聖又一臉驚惶：

　　「那是怎麼一回事呀？」

　　「事情倒也簡單，」沈義介說著拿起豎在木箱子旁的蠟燭：「唐羽思的室友打電話到我哥哥那兒找唐羽思和雷醫生，她又是雷醫生的未婚妻。電話裏把我哥哥罵慘了。」

　　「你哥哥為什麼知道找你？兩個成年人不見了影蹤，我們又不是他們的保母呀？」

　　「我哥哥到大門口看見雷醫生的車子還在那兒，……」

　　「他為什麼不想雷醫生帶著唐羽思去什麼旅館開房間呢？」王元聖說著自己笑起來。

　　「我哥哥當然不能確定是我們把二人帶了來，但是他想可能我們知道當時的情況，……」

　　「什麼情況？」王元聖插嘴：「他知道我們把雷醫生的車子動了一下手腳的情況嗎？」

　　「喂喂喂，你這個憨大頭，怎麼教你也不聰明，又做不打自招的事嗎？」

　　「我不聰明？你才不聰明哩。」王元聖睨了沈義介一眼：「你哥哥問你他們兩個人那裏去，你回說不知道不就結了嗎？八九成你不是那麼回答的，你豈不是也不打自招的告訴他兩個人被我們抓來嗎？」

　　沈義介嘆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還有什麼好抵賴的？自己不招供，雷予靖和唐羽思回去不會把實情說出來？而且，我們也的確做事緊張得離了譜，剛才小陶來，說那天美上美餐廳看到的那個女人不是唐羽思。」

　　「那是小陶的錯，是不是？別人的錯不怪我們呀。」

　　「我們難道還要把雷予靖和唐羽思扣留在這裏不成？把他們抓了來也只是警告他們的意思，因為我知道雷予靖是一個講理的人。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誤會了他們，如果……如果說要把兩個人害死，我倒沒有那意思。事情到了這地步，我不是考慮別的，考慮的是良心上的問題，把無辜的人害死，自己死了一定不能上天堂。」

　　「哦？義介，」雷予靖想笑可又不好意思笑：「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擔心死後上不了天堂，就不管我們是否無辜，也可能要把我們弄死嗎？」

　　「話也不是那麼說的，我……我是說……如果不擔心下地獄，我便什麼也不管。因為……我和王元聖自己橫豎都要死……」他又嗚的一聲，一手掩著嘴巴哭起來：「我……我……」

　　雷予靖一手拍拍他的肩膀：

　　「別哭了，義介，你們遇到了這種事，應該早一步告訴我，我如果沒別的辦法幫你的忙，最低限度可以給你一些鎮靜劑。現在，你趕快把唐小姐和我送回去，否則警察不必等到明天早上就會把你哥哥抓了去。你哥哥既無辜又是你哥哥，有一天你死了，不但不能上天堂，還有臉孔見你的父母和祖宗幾百代嗎？」

　　沈義介和王元聖二人陪著雷予靖和唐羽思從小頂樓下來，出了門，四野昏黑，風又狂大，而且斜斜的飄起了毛毛雨。上車的時候，王元聖不再在車後座和唐羽思坐在一起，而是等雷予靖上了車，自己開了車前座的門坐在沈義介身旁。車子發動了，沈義介又開始嗚嗚咽咽的哭，王元聖也跟著哭起來。

　　「喂，義介，別哭呀。」雷予靖說：「哭了你視線模模糊糊的瞧不見馬路，撞上什麼東西可怎麼好？唐小姐和我沒被你們勒死在小屋子裏，也會變成車禍的冤死鬼啦。」

　　「雷……雷……雷大哥……」沈義介連忙說：「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我們什麼時候打算把你們勒死在小屋子裏呀！」

　　「我也知道你們沒有那意思，現在是有意說句笑話，希望你不要哭了又哭的。你如果哭個不停，視線不清會出車禍，可就不是對你開玩笑的一句話了。」

　　沈義介的鼻子唏呀嗦的吸縮著，王元聖連忙遞給他幾張紙巾，自己也抓了幾張，按在眼鼻上用勁地擤著鼻涕。

　　「雷……雷……雷大哥。」沈義介幾張紙巾掩在鼻子上：「你和唐小姐回去，會不會控告王元聖和我擄人的罪？」

　　「喂，沈義介，」王元聖立刻說：「什麼王元聖和你？你得說你和王元聖呀。還不是一切由你領頭策劃？我只不過做你的助手，什麼都是你指揮的呀。」

　　「笨蛋，王元聖和我，我和王元聖是一樣的。五加五等於十，或者五十加五十等於一百，你我半斤八兩。一句話同謀共犯，分什麼誰領頭，誰助手嘛！現在主要的是向雷大哥和唐小姐求情，他們如果不控告我們……」

　　「你們就只剩老馬債務的問題必須傷腦筋，對不對？我們如果要控告你們，你們二位到監獄一是坐坐，要比目前這樣辛辛苦苦的東躲西藏安全得多呀。」雷予靖說。

　　「雷大哥，你……你這是和我們開玩笑吧，記得從前你對義仁和我說的一句話嗎？你說你愛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我們是你的親兄弟呀，你不至於忘記吧？」

　　「我沒有忘記自己的話，是你自己先忘記的。你今天這樣對待我，算是對待親兄弟應該有的手段嗎？」

　　「那……那你的意思……是……是要控告我們囉？」沈義介又吸縮了一下鼻子。

　　「這件事我要請唐小姐決定，今天害她無緣無故受一場驚嚇是我的罪過，我太對不起她。你哥哥想見她，說要向她請教如何寫文章，誰料得到你和王元聖心裏胡思亂想把我們當敵人看待，你們的手法雖然笨了些，也差不多接近老手了。先破壞了我的車子──你這是看電影電視學來的本事嗎？然後把我們綁架到那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裏，你們……」

　　「我們知罪了，我們知罪了，雷大哥，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沈義介的眼淚又將奪眶而出了：「我們……我……唐小姐，請你原諒我，請你原諒我們這一遭吧，唔，唐小姐？」

　　「這一遭算是你們犯這種罪的第幾遭，沈先生？」唐羽思問。

　　「第一遭，絕對第一遭，唐小姐，我可以發誓，我們從前向來沒犯過。如果不是我們……如果不是那天義仁被老馬暗算，……」

　　「你們得到證實那是老馬派人暗算你哥哥嗎？」

　　「我們猜想除了他沒有別人。我哥哥長相和我一樣，他便把他當做我，……」

　　「沈先生，我不是想替老馬說話，但是我不明白，你們欠老馬錢，老馬的目的是要你們還錢，他來暗算你們做什麼？你說他把你哥哥當做你，那麼你出來做秀是為了掙錢，你有收入，才有辦法還債，……」

　　「別開玩笑，唐小姐。」沈義介鼻子裏嗤的一聲：「我哥哥上台做秀能掙幾個錢？」

　　唐羽思不理會，接下說：

　　「而且，他派人傷害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是犯法的行為。他本來是債主，法律上一雙腳站得很穩。他為什麼因為要你們還錢卻來犯法？犯法的目的又是斷絕你們的財路？你說這是合理的嗎？」

　　「他的目的是警告我們，因為一個多月來他根本找不到我們，……」

　　「哦？那麼那天他們算是在美上美餐廳找到你啦，找到你豈不就是他的目的？他如果存心不良，也應該等你做秀完畢回到後台，然後像你們今天把雷醫生和我綁架到小屋子去那樣對你『講道理』豈不更好？為什麼要派人上去傷你一扁鑽然後溜去，他那麼做，對討價的舉動有幾分幫助呢？！」

　　沈義介一雙眼睛睜得好大，想了想，轉過臉孔看了王元聖一眼。王元聖也眼睛睜得好大，說：

　　「看我做什麼？什麼話都是你說的，我從頭到尾都是你怎麼說便怎麼相信、怎麼聽呀。」

　　沈義介沉吟了好半天，問唐羽思：

　　「照……照你說那個老馬是一個好人？」

　　唐羽思笑起來：

　　「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憑常理判斷，老馬要討債，不是那樣討法。」

　　「那你說那天是誰傷了我哥哥？」

　　「我不知道，你哥哥自己也有他的看法，他今天晚上告訴過我，你如果想知道，可以去問他。」

　　這時車子己駛離荒郊的地帶進入市區，沈義介把車子放慢，一手揮了揮，一副非常不屑的表情：

　　「我哥哥的話你相信？他的說法是有人嫉妒他。又說他的情敵有意在他登台的第一天給他好看。他唱歌什麼時候會好到令人嫉妒的地步？他那個女朋友還會給他招來什麼情敵？那個女人除了我哥哥一個人以外誰愛嘛！」

　　雷予靖和唐羽思想笑，但都不好意思笑出來。

　　沈義介又說：

　　「唐小組，剛才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答覆，你和雷醫生是不是想控告我們呢？我知道雷醫生他不會，因為他那個人是個非常有愛心的人，」

　　唐羽思笑了，想說的話沒出口。沈義介一手揮揮說：

　　「不必說，不必說，我……事實上……隨便你們怎麼決定都好，都沒有分別。我……我們，橫豎我們……」他的嗓音又帶著淚水，打住了。

　　前面已是唐羽思住處的巷子。沈義介問道：

　　「我可以在這兒停車嗎？」

　　唐羽思說可以，立刻從車子上下來。雷予靖也跟著下車。沈義介說：

　　「雷大哥你等我送你回家呀。」

　　雷予靖說不必，向著二人揮揮手，和唐羽思快步地向著巷子裏走去。

　　這已是清晨四點多鐘，自從林雪意搬來，公寓的安全管理更嚴格了。唐羽思按了門鈴，向值夜管理員報了姓名。後者從門內看清唐羽思和雷予靖，方把鐵門的鎖打開。雷予靖隨著唐羽思踏進電梯，她沒有開口請他不必送她上樓，因為她知道他必需和簡若仙見個面。

　　二人踏進屋裏，客廳裏沈義仁也在那兒。簡若仙和黎安以外有史星南。原先林雪意要他在他們七樓住宅等著，但是他耐不住，兩點半鐘的時分跑下來。

　　大家在沙發上坐下，由於沈義仁已把大體的情況向眾人說明過，再由雷予靖和唐羽思加以補充，大家對內情種種也都十分了解了。簡若仙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

　　「義仁，沒想到你弟弟會糊塗到這種地步呀。」

　　「唉，他就是糊塗，和王元聖兩個人都糊塗，從若干年前向人家借債做生意開始便糊塗，……」

　　「他們到底做些什麼生意呢？」雷予靖問。

　　「我也不清楚，他們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知道我不是，所以一直不敢加入他那一夥做生意。義介自己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加上王元聖又是一個二百五，苦的是別人告訴的話他們充耳不聞。」

　　「真是天曉得，做生意失敗了玩股票，玩了股票又失敗，卻做出……呃……綁架好朋友的勾當。」簡若仙說。

　　黎安雙手抱著臉頰，對唐羽思說：

　　「羽思，你和雷大夫晚上這番遭遇真是太可怕了，換了我，被人家綁了手、蒙了眼睛，立刻就嚇得昏過去。看來你比我勇敢得多。話說回來，有一日你寫小說把這一段親身經歷記下來，讀者讀了稱讚你描述逼真，可又是你的收穫啦。」

　　「對了，雷予靖，你家老太爺掛過好幾通電話來了。」簡若仙說：「他說你晚上出門，也不告訴他上那兒去，我把情況告訴他，他是又急又生氣。」

　　雷予靖從沙發上起立向眾人告辭，沈義仁也隨著立起身，史星南便也向眾人道晚安。三個男人離去，唐羽思這時才覺得疲倦，雙手掩著面孔打了一個呵欠。黎安和簡若仙也相繼打呵欠。簡若仙說：

　　「羽思，今天這一天真夠你受了。但是，一切可真是你自己招來的，惹得大家的日子也都過得不輕鬆。晚上我需要一顆鎮靜劑，你也需要嗎？要的話我給你一顆，吃了趕快上床去。」

　　黎安說：

　　「我們也回房間睡覺啦。羽思，明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我再說給你聽，當史星南知道你被綁架，緊張和著急到了什麼地步。」

第二十一章

　　林雪意得知這一場經過，心中的驚震和感覺實非外人所能猜測。第二天一早，把唐羽思和史星南喚到跟前，作了使二人大感意外的一個決定：無息借給沈義介和王元聖新台幣一千萬元，要他們立刻歸還老馬。再要史星南和二人談話一次，了解他們的工作能力，把他們延攬到所屬的企業機構工作。

　　「媽，你……你這是極……極大膽、極具冒險性……而且極不合理、極莫名其妙的一個決策呀。」史星南忍不住大聲地反對：「那兩個人簡直是毫無一技之長的害群之馬。他們犯罪，我們不但不告發，反給他們獎勵。這豈不是不分是非、顛倒黑白，鼓勵惡棍流氓為非作歹的行為？我完全不懂，媽，你難道不了解你不應該這麼做嗎？」

　　林雪意不理會史星南的反對意見，也不向他作進一步的任何解釋，早把她的心意決定了。

　　一切既決定，接下去是執行。首先由唐羽思聯絡雷予靖，由雷予靖找著沈義仁兄弟聯絡王元聖。四個人在范中林家中見了面，雷予靖代致林雪意的意思並交付支票。沈義介和王元聖真認為喜從天降，又認為是夢非真，感激涕零，又驚又疑。想自己何德何能，憑空受恩人如此照拂。雷予靖口中向他們說明林雪意一向愛護年輕人，為人慷慨，急公好義等等性格，心中卻不能相信那是她此一善舉的真正理由。他那一番話的資料是唐羽思所提供的，也就照述不誤。對林雪意他毫無認識，只覺：她能這麼做，至少比那些有錢而把錢花在奢侈浪費行徑上的好得多。別的，便沒有閒情多想了。心中納悶不已的是史星南，他抑壓著一肚子的問號。近來母親所作所為簡直匪夷所思。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沈義介和王元聖兩個人被安頓好兩個職位。為了唐羽思對史星南所說的一句話，沈義仁也受聘在林雪意所擁有的另一家大公司中擔任一名職員。三個年輕人歡天喜地的想拜見林雪意，藉以表達他們的謝意。但林雪意不肯接受，說她所作的事不望謝。來日方長，見面的機會有的是。只希望今後他們能腳踏實地，好自為之。她的公司需要人才，她也希望能把他們培養成對社會人群有益的年輕的一代。

　　這日是史星南的生日，林雪意決定在陽明山別墅中舉行一個小型的宴會，把二樓的三個女孩子，以及雷予靖、沈義仁兄弟和王元聖七個人約了來。

　　「媽，你這是誠心替我做生日嗎？」史星南雙眉一揚又一皺，心裏十分不愉快的問他的母親。

　　「你說我不應該邀請二樓的女孩子以及雷予靖他們？」

　　「二樓的女孩子我不反對，……」

　　「可不是，其中一個是唐羽思，如果由你列名單，她難道不是你頭一個想請的嗎？」

　　「你知道我反對的是沈義介和王元聖那兩個人，他們……」

　　林雪意打斷兒子的話：

　　「他們兩個已經是我們公司的職員，而且我知道他們工作都很努力，……」

　　史星南也打斷母親的話：

　　「媽，你難道忘記他們幹過綁架人的勾當？你給他們一大筆錢，相信他們那年那月可以還？你……」

　　林雪意沉下臉孔阻止兒子說下去：

　　「星南，這些話你對我前後說過幾次了？你還想一提再提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告訴你，從此以後我不允許你在我面前說這些話，聽清楚了嗎？」

　　「你要請他們吃飯還是做什麼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不要利用我生日這一天。每個人過生日都希望快樂，我也不例外。我可以有這個要求的自由和權利嗎？」

　　林雪意的語氣很堅定：

　　「你氣沈義介和王元聖的最大理由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事，你說人生在世那個人能夠永遠不做錯事？知過必改，善莫大焉，懂這兩句話的意思嗎？自從他們進我們公司，你便對他們有偏見。你早應該鏟除心中對他們的偏見，拖延到今天已經太晚，你懂我的意思嗎？」

　　史星南緘默的，不說什麼了。

　　「我不是有意選你的生日找他們來使你『快樂的生日』變成不快樂的，我只是借你生日的機會和他們見個面，……」

　　「媽，人家收到錢便想來見你，你為什麼又不肯和他們見面呢？」

　　林雪意搖搖頭：

　　「我有我的理由，你不必多問，可以嗎？」

　　史星南噓了一口氣，眼睛看著母親：

　　「截至目前為止，媽，替你經營礦區的是什麼人，或者對你施出惡手段的又是什麼人，你有一些眉目嗎？」

　　林雪意面容嚴肅的：

　　「謎底還沒到揭曉的時候。」

　　史星南苦笑了一聲：

　　「媽，這到底是個什麼謎？你真相信謎底有揭曉的一天？」

　　史星南無可奈何，他相信今年的生日是個烏煙瘴氣的日子。他不喜歡王元聖和沈家兄弟以外，也不喜歡雷予靖。雖然他似乎沒有充分的理由討厭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雷予靖站在他面前，他會無緣無故內心產生了被壓迫的感覺。雷予靖有股氣度，屬於什麼呢？難道可以說屬於英雄、偉人、或者聖者的？史星南心裏想著嗤笑了一聲。或者因為他有有份奇特的，神態？

　　或者……史星南不知道，總之，他不喜歡他。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是出於嫉妒。嫉妒？他真有什麼值得他嫉妒的理由嗎？沒有，完全沒有。雷予靖是另一個世界裏另一種人，和他河水不犯井水，他不希望自己像他。只是……

　　「雷予靖說他明天晚上不能參加你的生日宴會，對你說抱歉，也對你說生日快樂。有份禮物要我帶來送給你。我明天晚上和唐羽思、黎安三個人準時到你們那漂亮的大廈去，好嗎？」簡若仙聲調甜蜜蜜的，在電話裏這樣對史星南說。

　　「哦？他不能來？那不是害你失望了嗎？哈哈哈哈！」史星南聽說雷予靖不參加他的生日宴會，心裏好一陣輕鬆。簡若仙的聲音那麼好聽，他也聲調柔朗地向她答話。

　　「我失望？我早學乖啦，每次他不能和我在一起便失望，我的頭髮早就一根黑的也找不到啦。」

　　「哦？真是這樣子？哈哈哈哈！」

　　「不說他了，說他他也聽不見，就是聽見，也不把別人的話當做話。就說明天，你希望我帶些什麼來給你，唔？你太有錢了，什麼禮物也不希罕，害我們難處理，你知道嗎？」

　　「得了，請你們什麼也不要帶，人來了就好，你們來了，我也就高興了。」

　　「別把話說得這麼好聽，只有一個人你看見了才高興，不是嗎？」

　　「你和黎安是羽思的好朋友，她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你說我的話不是真心的嗎？」

　　「不行，你的話還是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我不可以參加別人的生日宴會不帶禮物，人家雷予靖都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你，我如果空著手去，是件失禮的事。」

　　「失禮？什麼話嘛！」

　　「我堅持，即使你不介意，我不能讓史媽媽認為我這個女孩子不懂事。」自從簡若仙知道林雪意要唐羽思稱呼她史媽媽，便人前人後也這麼稱呼林雪意。

　　「你如果堅持，我教你一個方法，你添個名字在雷予靖給我的禮物上面也就可以啦。」

　　「什麼話！要我和他聯名送人家東西？一、時候還沒有到，二、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會有那麼一天哩。」

　　「嗄？你是說，……」

　　「不談雷予靖。你到底要我送什麼嘛，你說呀，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給你呀。」

　　簡若仙的聲調嬌憨而又特殊，惹得史星南打自心底又熱又癢的起來。他笑嘻嘻的，聲調也含情而又軟慵慵地：

　　「要麼，你……你給我一個吻，好不好？呃……吻在我的驗頰上。」

　　晚間六點多鐘，史星南在他那專用的盥洗室裏，面對著三向照人的大鏡子塗抹著刮鬍子後用的潔膚水，向左向右的看鏡子中自己的臉孔，又前前後後的看著自己的身影。滿意的一手在烏亮又豐盛的捲髮上摸一下，看一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了，唐羽思她們就該到了呀。

　　唐羽思、簡若仙和黎安三個人，坐著史星南派去的車子一路的駛向陽明山，到了這名聞遐邇的大邸第。車子進了大門，沿著水泥鋪道緩緩向前；簡若仙和黎安打從車窗目不暇給的東張西望著看園中的美景。車子在正屋前面停下，三人下了車，見史星南從屋裏大踏步的迎了出來。

　　「唷，小姐們，你們好漂亮呀！」

　　「你們這幢房子才叫漂亮哩！」簡若仙也大聲地嚷著。

　　史星南過去左手拉著唐羽思的手，這一拉著便不放。右手伸出去握了簡若仙的手，再和黎安握了握，又嘴裏哇塞的讚美了一聲，眼睛盯牢三個女孩子的臉孔，又從她們的身子看到腳，又從腳上看到臉。……女孩子真是奇妙的東西，模樣兒千變萬化，換了服裝髮型便有變，脂呀粉的抹來抹去又一變。說唐羽思是玫瑰，簡若仙是芍藥，黎安呢，喇叭花。說唐羽思是水蜜桃，簡若仙是荔枝，黎安呃，土芒果。說唐羽思是魚翅，簡若仙是鮑魚，黎安呢，烤乳豬。史星南想到這裏，哈哈哈哈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呀？」唐羽思問，把被他緊緊捏著的手從他掌中拔出來。

　　「人家壽星嘛，心裏高興呀，這麼漂亮的皇宮一般的房子，他不高興誰高興呀。」簡若仙說。

　　老天爺，住在這幢巨廈裏的人是神仙哩，如果我住在這裏，一生一世也不想跨出大門一步。

　　真奇怪，林雪意和史星南怎麼想到要搬來我們上面那小鳥籠似的地方呀。黎安心裏想，視線投在那裏便被吸在那裏的彷彿神魂也要被懾走了。

　　大廳裏林雪意正在和王元聖、沈義仁兄弟說著話，她的視線投射在王元聖身上，比黎安和簡若仙被大屋的氣勢吸懾住還要失神。這時兒史星南陪著三位打扮得艷麗奪目的小姐進來，便對史星南說：

　　「你剛才在那裏？元聖、義仁、義介都來了好一會兒哩。」

　　史星南一個嚴肅的笑臉上前和王、沈三人握手，三個人連忙從沙發上起立，恭恭敬敬的說了恭喜、道了謝。王元聖雖然腳有些跛，但是頭髮梳好，西裝上身，真一副溫文爾雅的神情。沈義仁兄弟也一樣，沈義仁已把頭髮蓄長，仁丹式的鬍子也刮了去，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比往日的模樣兒中看多了。唐羽思眼看著王元聖和沈義介他們的舉止神情，毫無那天晚上令她驚魂懾魄的粗暴痕跡，這是相由心改呢，還是境遇改變了人的氣質？

　　佣人來報晚宴準備好，林雪意和史星南陪著六位年輕人走入那母子家常便餐時用的小餐廳，長方形餐桌上陳列著的銀製餐具，在燭光中璀燦發光。女主人坐在上端的位子上，左手是王元聖，右手是沈義介，史星南的位子正對著她，兩旁是唐羽思和簡若仙、黎安和沈義仁則是居中的位子面對面。伺候眾人坐好，侍者上前一一斟酒，大家舉杯再向壽星和女主人道喜，道謝完畢，簡若仙有酒量，她又獨自舉起盛著白蘭地的酒杯，和史星南的杯子相碰了一下，又爽快的乾了一杯酒。

　　中菜西吃，美味的菜餚每人一份，裝在細磁的盤碗中端上來。史星南看了菜單一眼，有魚翅、有鮑魚、也有烤乳豬，母親選的是他愛吃的菜。視線又在三個女孩子臉上掃視了一遍，忍住幾乎失聲而出的一個笑。

　　林雪意啜了一口用湯匙舀起的湯，餐巾抹一抹嘴角，目光又投向王元聖、然後是沈義仁兄弟臉上。笑了笑，一副不經意的神情向他們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三個人……什麼人年齡最大？唔？」

　　「我想元聖最大，史媽媽。」沈義介說。

　　史星南眼梢向沈義介一瞥，「史媽媽。」，哼！

　　「我今年三十一歲，義仁兄弟比我小三歲，史媽媽。」王元聖回答。

　　臭狗屎，又是一個史媽媽！史星南手抓著一隻紅通通的鹽水蝦，使勁的拉下蝦頭來。

　　「那你們兩兄弟和史星南同年。」林雪意說著看了史星南一眼。

　　史星南彷彿什麼也沒聽見，把剝了殼的蝦肉放在唐羽思面前的小碗中。

　　簡若仙想起一件事，又把酒杯舉起，說：

　　「我們大家還得敬壽星一杯酒，恭賀他的名氣和地位跟隨著史夫人一樣一天天的崇高，受人讚佩，如日中天。」

　　「嗄？」史星南笑嘻嘻的：「你這是打那兒買來的一頂高帽子？我戴了，只怕頭會抬不起來呀。」

　　簡若仙也笑著：

　　「你先把酒乾了再說，乾了我再把理由說出來。」她又伸出杯子和史星南的杯子碰一下，把酒乾了。

　　「唷，若仙，你的酒量真好，」史星南眼看著她：「那麼我也只好把酒乾啦。」說罷他也把杯里裏的酒一飲而盡。

　　「桌上除了史媽媽以外，大家都得乾。來，請大家舉杯！」簡若仙發佈命令般的說。

　　三個男的喝那好酒如喝瓊漿。黎安很少喝酒，但也只好皺著眉又把整杯喝下去。唐羽思吸了一口氣，水晶杯子在唇旁觸了觸，把杯子放下來。

　　簡若仙睨了唐羽思一眼，視線掃過史星南的臉孔，跳躍在眾人臉孔上：

　　「你們昨天有沒有讀到報紙上一篇報導，說我們史總經理又是董事長，如何果斷、有為、有擔當，又說他作風開明、有魄力、敢興革，常替公司同仁著想，是位不可多得的年輕企業家。……」

　　「是的，我也讀到那篇文章，寫得實在好。」王元聖舉起一隻手說：「我們三個男生應該再敬史總經理一杯酒，義介、義仁、來！」

　　沈義仁和沈義介應聲舉起酒杯，三個人毫不遲疑的一杯酒又喝了下去。史星南要笑不笑的杯子向他們映了映，放回桌子上。

　　「喂，史總經理，你沒喝嘛！」王元聖說。

　　「我會喝的，」史星南眼看著王元聖眉一揚：「只是我得慢慢兒的喝，我的酒量並不好。」

　　「來，元聖、義仁、義介，我和你們三個人喝一杯！」林雪意說。

　　「史媽媽，應該我們敬你呀。」三個人連忙說。

　　「媽，你胃不好，別喝呀。」史星南阻止。

　　林雪意沒理會兒子的話，已舉起那杯酒，向玉、沈三個人杯子一映，一飲而盡了。

　　清湯魚翅上桌，王元聖張大眼睛欣喜的神情看著放在他面前那一盅：

　　「史媽媽，菜太好啦。」

　　「太好又太多，史媽媽。」簡若仙說。

　　林雪意眼看王元聖三口兩口的把魚翅吃光，便把她的一碗推給他，心中好一份憐情，看他又是三口兩口的把那一盅魚翅吃完了。

　　上了鮑魚，然後是烤乳豬，又是螯大肉實的蟳……王元聖吃得津津有味，他的胃好像比別人大數倍。林雪意看在眼裏，又把她的一份推到他的面前去。

　　黎安連乾了幾杯酒，臉孔熱烘烘的，這時眼看著史星南又看王元聖，忽然說：

　　「你們注意到沒有，王元聖的鼻子和史總經理的長得一模一樣哩。」

　　「黎安什麼眼睛！他們那裏像？」簡若仙立刻說。

　　「我說他們的鼻子像，都是希臘式的又高又挺，你們大家說不是嗎？」

　　「王元聖的鼻子的確沒話講！」沈義仁笑著說：「我也奇怪他的鼻子是從那兒揀來的，他爸爸人家說他年輕時如何漂亮英俊，一隻鼻子可是又大又扁的。」

　　「他的鼻子一定是從他母親那兒遺傳來的。」黎安說。

　　「元聖有母親？他的母親在那裏？」沈義介的臉孔是紫醬色的：「元聖，你說呀，哈哈哈哈！」

　　這時端上桌的是捏成小動物形狀的甜點，史星南不注意客人的動靜，已把膝上的餐巾拿起放在桌子上。一眼見母親臉孔紅紅的，一塊手帕掩著鼻子。便連忙過去走到她身邊，問她是否不舒服。林雪意一手搖著，淚汪汪的眼睛眨了眨，隔了一下子，聲調艱澀地回答她是不慎嗆著了。

　　年輕人見狀全都從坐位上立起身來。林雪意連忙說：

　　「你們坐下來，這些點心很不錯，還有水果哩。」一面她用手帕掩著口鼻，辛苦地咳嗽起來。

　　「媽，你到房間裏休息一下子吧，你放心，我會在這兒招呼客人吃點心和水果的。」史星南說。

　　「好吧，」林雪意點點頭，手帕在眼睛鼻子上抹了抹：「你代表我好好兒招呼大家。」她又向著眾人：「你們再吃些東西，別客氣，多玩一會兒，原諒我不陪你們了。」

　　史星南陪林雪意離開餐廳，一會兒回來。簡若仙問：

　　「史媽媽不要緊吧？」

　　「不要緊，她只是……有些兒累了。」史星南坐了下去，看了眾人一眼說：「你們大家不要客氣呀。」

　　「太飽了。」黎安說著一手在胸口拍了拍。

　　王元聖一手從盤子中拿起一隻柔軟糯米皮的小兔子，另一手抓著一隻土黃色維妙維肖的小老虎，左一口，右一口，把兔子和老虎的頭顱都給咬下吃掉了。

　　「元聖，你真殘忍。」沈義仁叫著：「這麼可愛的小東西，你把它們的頭咬下來？」

　　「這本來是給人吃的，不是嗎？」

　　「吃？你還沒吃飽？」沈義介笑著：「你史媽媽餵你多少好吃的東西你還沒吃飽？」

　　「什麼她餵我？她不是一樣也餵你們大家嗎？」

　　史星南斜了他們一眼，和唐羽思交換了一個眼色。唐羽思吸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皮。

　　「喂，羽思，你為什麼一餐飯不言不語，一副羞答答的模樣兒呀？」簡若仙酒喝得差不多，兩隻眼睛佈滿血絲，邊對唐羽思說話，邊斜著眼看著史星南。

　　「什麼叫羞答答的模樣兒！」唐羽思嚴肅地凝目看著簡若仙。本想接下去再說一兩句話，想了想沒有說。

　　「你今天送史星南一件什麼禮物？」簡若仙也凝目看她。

　　唐羽思不回答，反問她：

　　「你呢？」

　　簡若仙笑了笑：

　　「你說我有什麼東西好送他的？問他要什麼，猜他怎麼回答？說他什麼也不要，只要我人到就好。我說我不能失禮。他教我在雷予靖的禮物上添個名兒，我也不贊成。他便說要我送他一個吻，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滑稽？」

　　唐思羽笑著雙眉向上一挑：

　　「那麼你送了他沒有呢？」

　　「對了，若仙，今天雷大夫怎麼不來呀？」黎安問，邊吃著一隻綠皮棗泥餡兒的小青蛙。

　　簡若仙未回答，一個女佣走進餐廳來，對史星南耳語幾句話，史星南點點頭，對唐羽思說：

　　「我母親要你到她房間裏去一下。」

　　女佣引領著唐羽思到林雪意房間來。後者斜靠在床上，見了唐羽思，一手招了招，要她在床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吩咐女佣退去，並把房門反鎖上。

　　「史媽媽，您覺得怎樣？要請位大夫來嗎？」唐羽思意識著一些什麼謎底或將揭開。關心的注視著眼圈兒微紅，胸部因喘息而上下起伏著的林雪意。

　　「不，不必。」林雪意勉強裝出一個笑容搖搖頭：「我還好，只是……累，睡一個晚上就會好的。」

　　唐羽思點點頭，緘默地坐著等候對方發話。

　　「羽思，」林雪意停頓了一下子：「呃……告訴我，什麼人告訴……你……呃……我母親那幾個朋友的女兒，……呃……她們兒女的行蹤種種……呃……」

　　「史媽媽，我說出來請您不要怪我，我最初的線索是從卓以英表姨那兒得來的。」

　　「卓以英？」

　　「是的，史媽媽，那時候您要我找認識淡如姨的朋友打聽消息，我想起表姊石謙謙。她的母親和淡如姨也是堂姊妹，他們一直住在台灣，所以我想她可能對淡如姨的交朋友情況比我們清楚。」

　　「你的表姊告訴你，你可以找卓以英？」

　　「是的，我們因此找到卓以英表姨的地址和電話，和她聯絡好要去拜訪，但是後來您吩咐說不要去找她，……」

　　林雪意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但是你後來還是去找她？」

　　「後來是這樣的：表姨覺得很奇怪，我說要去看她，忽然又不去了，便要她的女兒掛了電話給我，說希望我去看她。當年我母親帶我出國去，她一直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既然已經回來，也和她們聯絡上，吩咐我無論如何要上她家去一趟，因為她很想看看我。」

　　林雪意又點點頭：

　　「所以你去了，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史星南？」

　　「是的，因為您不同意我去看她，所以我把您命令我做的事擱開一邊。我是純粹以親戚的關係去看表姨，沒向您報告這件事兒，也沒說給史先生聽。」

　　「唔，那你是什麼情況下聽她說到有關王元聖他們的事？」

　　「我第一次見到卓以英表姨，她就說出當年在學校裏她是淡如姨的『小跟班兒』，也和我母親熟悉。語氣中充滿了羨慕，又是無限甜蜜的心情回憶著當年那轟動一時的『渾如劇社』和五位鼎鼎大名的『天王巨星』。她還拿出好幾張照片給我看，指點那一位是淡如姨，其中有一禎照片上面也有我的母親。」

　　林雪意臉上一陣紅暈，訕訕地笑了笑，說：

　　「羽思，你認得出那上面，當年是個大學生的我嗎？」

　　「我認得出的，史媽媽，經過這些年，您的面目和體態都並沒有什麼改變。」

　　林雪意眨眨眼，嘆了一口氣：

　　「羽思，所以你明白我瞞了你許多事，你怪我嗎？」

　　「不，史媽媽，我相信您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雪意的眼圈兒又紅了，取出手帕抹一抹眼鼻：

　　「後來你是怎麼向卓以英打聽出我那幾個同學子女的情況呢？」

　　「因為表姨對淡如姨的四位好友十分關心和崇拜，她說了好些你們在學校裏如何受人歡迎、受人包圍的事情給我聽。雖然對五位後來的境遇經歷不十分清楚，但一向她對她們的事都很注意。我便把握住機會問她孫、周、徐三位女士的子女目前在那裏，我拿想認識他們交個朋友做藉口，希望表姨替我打聽一下子。」

　　林雪意點點頭：

　　「她告訴你她向誰打聽那七個年輕人的消息嗎？」

　　「她沒有仔細說。只說向兩三位往日的老同學打聽過，她們對七個人的行蹤和地址也都不清楚。但是她們知道他們的姓名和簡略的狀況。這些，表姨告訴我後，我便立刻給記錄下來。」

　　林雪意又眨眨眼，吸了一口氣：

　　「羽思，這件事你安排得非常好，我非常高興，也十分感激。這段時間，儘管你和星南已經是很親密的朋友，你也沒讓他知道我一直沒對你們說出老實話。」

　　「我有替您保密的責任，史媽媽。一個做母親的不會對自己的子女隱瞞什麼，除非她有必須隱瞞的理由。如果有一天您要把實情說出來，也得由您親口告訴史先生才是道理。」

　　「謝謝你，羽思。我不知道要怎樣說出心裏對你的感謝。你真是一個最懂得道理的人。你可以相信，一旦時機成熟，我會向史星南和盤托出，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唐羽思看著林雪意欲言又止的神情，問：

　　「史媽媽，您說現在我的工作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不，羽思，你的工作還沒有完畢，你必須再替我找出孫慧珠的子女，男的叫陳志恆，女的叫陳芳恆，是嗎？然後……」

　　「您得給我些時間，和沈義仁兄弟以及王元聖見面完全是巧遇。我不敢相信還有這麼好的連運道。對了，史媽媽，七個人當中還有王永聖和王若聖，您是不是也想約他們見一次面呢？」

　　「不，永聖是個女孩子，若聖今年才二十三歲……」林雪意一手撫了撫額角，打住了。

　　「他們可以除名？」唐思羽有更進一步會意的眼色看著林雪意。

　　「是的。你只要再替我聯絡到陳志恆……呃……兄妹！」

　　「聽說陳芳恆常常不在台北，……」

　　「陳志恆呢？他的職業是什麼？」

　　「是位醫生。」

　　「有名氣嗎？如果有名氣，尤其是醫生，很容易找到的。是嗎？」

　　「好，我再去打聽看，然後想辦法和他聯絡。」

　　林雪意噓了一口氣，說：

　　「關於王元聖，卓以英告訴你他是他父母領養的孩子嗎？」

　　「是的，表姨說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剛才飯桌上沈義介取笑王元聖沒有母親，他的母親是誰沒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

　　林雪意又沉寂了一會兒。說：

　　「羽思，王元聖的父親人在醫院裏。是嗎？如果我想見他一面，你說方便嗎？」

　　「是的，他在醫院裏。至於您想見他，只要您那方面沒有問題，別的我相信不至於不方便。」

　　「唔，我連史星南也都不知道我和他元配妻子是好朋友。目前我還不能把這些往事說出來。所以，如果我去看他，……」

　　「您去看他如果想問他一些話，只怕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病已經很嚴重，口齒不清，人也不大認得了。」

　　「那……你是不是替我想個辦法打聽當初他們是怎樣領養到王元聖的？……以你聰明心又仔細，你想你可以替我辦到這件事兒嗎？」

　　唐羽思不說話。她到那裏去打聽當初王元聖怎樣被王家領養？這任務只怕又是大海撈針樣的艱難哩。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唐羽思到七樓辦公室，史星南已經坐在他的座位上。

　　「早，羽思！」他的眼睛凝注的盯著她。

　　「早，」唐羽思坐上寫字檯後的轉椅：「史媽媽也這麼早從陽明山下來了嗎？」

　　「天知道，我看她昨兒晚上一定一夜沒睡覺，天還沒亮就起床，不到七點鐘便把我叫醒，催著我早些兒和她下山來。」

　　「所以哩，」唐羽思笑著：「我看你一臉還沒有清醒過來的樣子。」

　　「你應該說我一臉酒意還沒有退清才是道理，你知道我後來又被簡若仙和黎安灌下多少杯純白蘭地嗎？」

　　「黎安也灌你酒？她是不會喝酒的呀。」

　　「你相信她不會喝酒？你可不知道她三杯下肚後變得多麼有酒興，她告訴我，連她自己也都不知道她的酒量那麼棒哩。我擔心她和簡若仙上了車子就會嘔吐，你一定受不了。後來司機說並沒有，我才放心。」

　　「她們上了車子便睡著了，兩個人一路的睡到了家門口才醒過來。」

　　「那麼簡若仙沒有機會向你炫耀和我接吻的事了？」

　　「她說了，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毫無炫耀的心意，告訴我你吻她，而且還不止吻她一次。」

　　「哈哈哈哈！」史星南笑著：「你吃醋了，是不是？」

　　「我沒有吃醋的理由，」唐羽思一本正經的：「黎安告訴我，你也吻了她。而且我知道，如果那三個男生是女生，你也一一照吻不誤。」

　　「哦？」史星南俏皮的雙眉一揚眼一瞇：「你能確定情況是這樣子的？」

　　「那我是不是應該說：如果那三個男生是你心愛的人，你也一一照吻不誤？」

　　「哈哈哈哈！」史星南又爽朗地笑著，身子一轉又把一雙腳擱在寫字檯上。

　　唐羽思板著臉孔取起桌子上的一份日報，攤開來舉得高高的，阻擋了史星南投在她臉上的視線。

　　「吃醋，生氣，唔？你侮辱我我沒生氣，你自己反倒好意思生氣？」

　　「我侮辱你？」

　　「你認為我也是個搞同性戀的角色對不對？這不叫侮辱是什麼？」

　　「搞同性戀的是所謂前衛的角色，說起前衛，我們史總經理天字第一號可以擔當無愧！」

　　「不，這份頭籌我不拔，因為我是天字第一號害怕愛滋病啊。」

　　唐羽思不答話，端起桌旁的冰茶喝了一口，又把報紙舉得高高的繼續閱讀。

　　「嘿，把報紙放下來，現在和你說些正經的話。」

　　「你有什麼正經的話可說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為我一天到晚都是不正經的？」

　　唐羽思唇兒一抿，放下手中的報紙，柔和的目光看著對面那真教她不知該愛該氣的他。

　　「昨兒晚上我母親把你鎖在她房間裏，對你說了一些什麼話？」

　　「她要我為她再打聽關於王元聖的事，」

　　史星南面露不甚愉快的神色：

　　「她居然對王元聖那麼有興趣。呢？」

　　「她還要我打聽陳志恆和陳芳恆兄妹的情況。」

　　「你有把握嗎？」

　　「陳志恆是個醫生，史媽媽說，如果是個有名的醫生，應該不難打聽到。」

　　「他有名嗎？」

　　「我不知道。」

　　「知道他專門的是那一科？」

　　「腸胃科。」

　　「那不是剛好和雷予靖所專門的相同嗎？如果向他打聽，他應該不至於不知道。」

　　唐羽思不則聲。史星南嘆了一口氣：

　　「我母親到底心裏想的是什麼，我真越來越想不通。我看她近來一日比一日心事重重，身體不好，情緒也不好，幾乎到了廢寢忘餐的地步。你說她真為了一個礦地的恩恩怨怨？拿她現在所擁有的財產，……」他搖搖頭，打住了。

　　「你應該了解她不是為了財產的問題。」

　　「我了解。」他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只是我不了解她到底會為件什麼事如此傷腦筋，你們都是女人，她對你說的話也比對我說的多，你說，你能猜測得出她為的是什麼嗎？」

　　「我不能亂猜測。但我相信史媽媽，以她為人處世，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你是他的兒子，應該心裏很清楚。」

　　「我當然清楚，我愛她。我最愛我的母親，也最敬佩她。你難道不知道嗎？我……我只是……看她那樣滿腹心事，又身體一天天的衰弱，我……」史星南鼻子一吸縮，淚水湧上眼圈：「我心裏十分擔憂、難過，又……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這是史星南第一次在唐羽思面前呈露他如此感情又傷悲的面貌。唐羽思感動之餘，心中大為過意不去：

　　「你不要難過，星南，史媽媽吩咐我們做的事情我們會盡力替她辦。事情如果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也就會高興起來。她的身體受情緒的影響，情緒好了，身體自然也跟著好轉。」

　　史星南不說話，桌旁紙盒子中抽出兩三張面紙在眼鼻間抹了抹。一手打開寫字檯中央的抽屜，拿出一個淺紅色人造麂皮的長方形盒子，遞給唐羽思，說：

　　「這是我母親要我交給你的，她說，這小小的東西，代表她感謝你一向為她辛苦的心意。」

　　唐羽思打開那盒子，裏面是璀燦奪目的一串鑲鑽的祖母綠寶石項鍊，另加一對同質同花式的耳環。她看了簡直大吃一驚：

　　「這……這太貴重了，我一定不能接受。拜託，史先生，請你替我還給史媽媽！」

　　「唉！老天，」史星南搖頭又嘆氣：「羽思，請你不要這麼大驚小怪好嗎？這這又算什麼東西？我母親東一串西一串的不知道有多少，記得我小時候還拿了一串掛在貓兒脖子上哩。她現在要送你，是誠心誠意的。這對她毫不算一回事，你不接受，她心裏才難過。唉，老天爺，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奇怪，別的女孩子求之不得的你卻是拒絕。而且，唉……」

　　唐羽思眼看著那串項鍊，她向來沒想到自己會擁有這麼名貴的一件東西，也沒企盼過。這的確非常美麗。但她不希望自己培養起喜愛這類東西的心，她這年齡更不應該，今後也不想。

　　史星南從轉椅上站起來，說：

　　「你要還她，自己去還。我交在你手裏，是你的事情了。」

　　「你說，我有什麼機會佩戴這種東西？還有，我把它放在那裏？……」

　　「你煩惱這些嗎？」史星南笑起來。一面又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紅絲絨的首飾盒，裏面是條五串珍珠編在一起的項鍊。說：「這玩意兒也是我母親給你的。你認為耀眼的這串我替你找個地方收起來。這一串平時參加宴會什麼的都可以用。人家簡若仙最懂得利用珍珠襯托自己，你戴起來，一定比她好看多了。」

　　「會有這種事兒？簡若仙才真好看呀。」

　　「她是好看，但她那種好看太通俗。不像你，你的美是……呃……很特別的，就像你的性格一樣。你這個人古板又難纏，偏偏我喜歡。」

　　唐羽思一笑咬著下唇，一手按捏著額角遮掩著眼鼻。他說這幾句話使她的心有份……特別的感覺。老天，她不能不再度相信史星南具有高度的魔法，任憑她如何掙扎，也和一般女子樣無法脫離他的魔力範圍。

第二十三章

　　唐羽思再度來到成慧子的家。卓以英又熱心的幫著尋找路線，打聽有關王元聖當日如何被領養的種種，可是沒有結果。石謙謙也為她四處向人打聽這樁事兒，也是毫無線索。這日，史星南說：

　　「走另外一步吧，先找陳志恆兄妹再說。」

　　「怎麼找法呢？」她看了他一眼。

　　「雷予靖是腸胃科醫生，請他幫個忙，應該是一條路。」

　　唐羽思遲疑著，眼看著史星南，他對她肯定地點點頭。

　　她也點點頭：

　　「好吧，那我找他吧。」

　　白天時間沒有聯絡到雷予靖。夜晚八點鐘左右，唐羽思掛個電話到雷家，接聽的人是雷予靖的父親雷震宇：

　　「雷予靖還沒回來，你是那位呀？」

　　唐羽思報了名，對方一時沒出聲。隔了一會兒，問：

　　「你找他有事嗎？」

　　「是……是有些事兒想向他請教，……」

　　「你是身體不舒服，要找他看病嗎？」

　　「不，不是的，雷老伯。」

　　「他最近非常忙，醫院裏事情多，你要找他只怕他不容易抽出時間來，……」

　　「那我改天再掛電話來，打擾您了，雷老伯。」

　　「不，你不用再掛電話來，」那邊雷震宇立刻說：「他晚上回來我會告訴他，要他掛個電話給你。」

　　雷予靖的電話一直沒掛來，唐羽思想了想，這日一大早，電話掛到醫院裏給他。

　　「我父親沒告訴我你打電話給我呀。」雷予靖抱憾般的說。

　　「哦？」

　　「可能他忘記了，你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辦的？」

　　唐羽思說了，雷予靖沉吟了一下子：

　　「陳志恆？腸胃科醫生？我一時沒什麼印象。但是，我可以替你查一查，一有消息便打電話告訴你。」

　　傍晚的時分，雷予靖的電話來了：

　　「羽思，你晚上有空嗎？」

　　「嗄？」

　　「我替你打聽到陳志恆的消息了。電話裏不能細說，你如果有空，我們找個地方見面。你說這事情很緊急，是嗎？」

　　唐羽思心想如果能讓雷予靖來她們家則較好，但這是林雪意的秘密，不能當著簡若仙和黎安面前說。便問：

　　「你說什麼地方？」

　　「心心咖啡館，好嗎？」心心咖啡館是當年二人常去的地方。唐羽思聽他這麼提議，只覺一陣熱氣從心底湧上來。半啊，囁嚅地：

　　「我……我想……」

　　「我六點半來接你，車子停在你們家巷子出去左邊馬路上第一個公車站附近。晚上見，羽思。」

　　「喂，……」唐羽思話沒接下去，對方已把電話掛上了。

　　六點三十分唐羽思離開家，巷子走出去直到雷予靖所指定的公共汽車站，他的車子已經候在那裏，她上了車，二人向著心心咖啡館來。

　　久違了的心心咖啡館經過重新裝潢後又是一種美麗的面目。自從那時唐羽思被姑母帶去美國，不久傳來她結了婚的消息，雷予靖再也沒踩進這令人觸景傷情的地方。

　　燈光柔和如昔。一曲老歌：「記憶是這樣形成的。」玫瑰的氣息和那份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充滿了這陳設雅緻的廳中。那兒，他們常坐的一張小方桌，等待著他們再來般，空在那靜僻的角落裏的。二人默默地走近，很自然的坐在昔日各人慣坐的位子上。半晌半晌，誰也不知道要先說出什麼話。

　　拿起菜單，雷予靖也沒徵求唐羽思的意見，點了幾色菜餚和飲料。侍者送來了飲料，唐羽思端起啜了一口，舉眼接著雷予靖向她投來的內中蘊含著萬千情意的目光。

　　「你說，關於陳志恆的事，電話裏不能細說？」她又啜了一口檸檬茶，把杯子放下來。

　　「是的。」雷予靖端起他面前的檸檬茶，用吸管撥了撥浮著的冰塊：「他因為和病家之間發生糾紛，目前已經離開台灣了。」

　　「他把病人醫壞了？」

　　「是這樣的：他是這位病人的家庭醫師，相處的時間既久，和病人的妻子發生感情。這位病人幾個月前去世，他的弟弟發覺嫂嫂和醫生間有關係，便說病人是給醫死的。因此到法院告他，沒有任何證據，法院不能判他的罪。但他的聲譽受影響太大，他的妻子傷心得很，帶了兩個孩子離開他，……」

　　唐羽思打斷他的話：

　　「他今年幾歲了？」

　　雷予靖驚奇地眼望著唐羽思，她為什麼關心他幾歲？唐羽思覺察了，笑了笑，說：

　　「我……我是說……」她停頓了一下子，當然不能告訴他，林雪意每次都關心那個她所要找的人幾歲：「你說他有兩個孩子，所以……」

　　「我沒打聽他今年幾歲。」他一本正經的：「我想不太年輕也不老吧。」

　　「你不認識他？」

　　「他是台仁醫院的醫生，我不認識。我有一位同事認識他，這消息是他告訴我的。說陳志恆離開台灣已有一兩個月了。」

　　「沒提目前他在那裏？」

　　「沒提。」雷予靖略一遲疑：「你想打聽嗎？」

　　「有人……有位朋友想知道他目前的情況。」

　　「哦？一位什麼朋友？」

　　「他託我打聽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因為陳志恆是醫生，又是腸胃科的，所以史星南建議我向你打聽。」

　　史星南？雷予靖眼中掠過一抹陰霾。

　　唐羽思咬著下唇，不經意提起史星南。老天，居然忘了林雪意的叮嚀囑咐了。

　　「我想我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裏了，你還有別的什麼要問的嗎？」聽唐羽思提到史星南，雷予靖登時心中冷颼颼的。儘管咖啡館中又傳送著優美抒情的音樂，他彷彿已從一場美夢中甦醒過來。

　　唐羽思沉吟著。雷予靖忽然笑起來：

　　「還得打聽兩個問題：一個是他今年幾歲，一個是目前他在那裏？對不對？」

　　「他有個妹妹叫陳芳恆，目前在不在台灣？」

　　雷予靖搖搖頭，拿起盤子中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唐羽思也沒接下去多問，又啜了一口檸檬茶，也拿起盤子中的總匯三明治吃著。

　　「很抱歉，東西不好吃。」雷予靖看了唐羽思一眼：「我腦子裏想來想去，想不出比心心咖啡更好的地方，相信史星南知道最好的餐館在那裏。」

　　唐羽思不理會他的話，淡淡的一笑。問：

　　「你常常請若仙到這兒來嗎？」

　　雷予靖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分手的時候，他說：

　　「我記住你想知道的兩件事兒，還有一事是志恆的妹妹目前在那裏。如果我打聽得到，會立刻打電話告訴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晚上，唐羽思在七樓吃過晚飯後回二樓，黎安來到她房間裏，說：

　　「羽思，你出去後沒多久，雷予靖的父親掛了一個電話給你，我說你出去了，他說晚點兒會再掛電話來。」

　　「哦？」唐羽思有份訝異。

　　「你說他有什麼事情要找你？」黎安在書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我不知道。」

　　「你說會不會因為周德涵又來台北，若仙和他中間的事被傳到老先生耳裏？」

　　「周德涵又來台北？！」唐羽思睜大眼睛。

　　「是呀，你不知道嗎？前幾天晚上若仙還去和他會一面。她不讓我們知道，我可一下子便得到消息了。」

　　「有那回事兒？她為什麼要和人家見面呢？」

　　「據說還是要錢，記得她手裏的『王牌』嗎？那真管用，周德涵怕得很，有求必應。」

　　「你這也是得來的消息？」

　　「不，我是猜來的。得來的消息是她銀行裏又存了一筆款，有人不知道款從那裏來，我一猜可就知道了。」

　　「你說雷老先生找我是要向我打聽這件事兒？」

　　「八九成是，雷震宇認識你，目前你又是若仙的室友，我想他認為向你打聽最合適。」

　　「他告訴你他想和我見面嗎？」

　　「他沒有那麼說，但是我有第六感，他想和你見面的。」

　　唐羽思不則聲。正是這時候，床頭几上的電話鈴響了，她取起聽筒接聽，果然，雷予靖的父親雷震宇掛來給她的。

　　「羽思，我想和你見一次面，希望時間安排在明天晚上八點鐘。我在市立第七公園等你，你從正門進去，左手邊一座蓋在湖中央的八角亭，我就坐在裏面。」

　　唐羽思想不出雷震宇為什麼約她在公園見面，那公園的地址她也不清楚。但雷震宇對他的計劃堅決而毫無與人磋商的餘地。說清楚公園的地點所在，再重複一聲見面的時間，他便把電話掛斷了。

　　「什麼？他約你明天晚上八點鐘第七公園見面？」黎安笑起來。

　　「小聲些，」唐羽思連忙說：「仔細讓若仙聽見了。」

　　「你放心，她晚上盛裝出門，不管是和雷予靖約會，還是再去周德涵那兒多敲幾個錢來花用，都不會很早回來的。」

　　「我真不了解，」唐羽思嘆了一口氣：「若仙何必再到周德涵那兒拿錢，上次那一筆已經很……勉強。……」

　　「羽思，普天下就是你這種人天真，我可沒聽見那一個人嫌錢多。她打算的不無道理，雷予靖三十出頭了，雷老頭兒急的事就是抱孫，早晚在孝順兒子耳邊唸個不停的。若仙自己也不算小，結個婚天下可以安定。她常說雷予靖今生注定是個窮鬼，今後一切靠她張羅，現在趁機會多撈幾筆錢，便是所謂未雨網繆的上上算盤呀。」

　　「她說雷予靖注定是個窮鬼？」

　　「雷予靖是個好醫生，這年頭好醫生便是一個聚寶盆，但是這個聚寶盆本性不聚寶。而且她受不了拿她自己和你比，和你一比便給你比下去，」

　　「嗄？那是怎麼說明？」

　　「當然說的是比你的史星南呀。」

　　「史星南？我？這……」

　　「你怎麼搞不懂？你和她是室友，她一生沒有輸給誰，所以她得和你比呀。」

　　唐羽思嘆了一口氣，想說一些話，但是改了語氣：

　　「如果雷老伯真要向我打聽那件事，我想我的答案只是一聲我什麼也不知道。」

　　黎安欲語又停的，結果到底說出來：

　　「老實告訴你，我……我聽說雷予靖也早已知道簡若仙的故事了。」

　　「什麼？！」唐羽思又大感驚訝：「你……是誰告訴你的？什麼人把這只有你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他？」

　　黎安睨了唐羽思一眼：

　　「你又發揮你的天真個性了。只有你和我知道這件事情？你以為周德涵是個大啞巴？」

　　「他和若仙之間有個約，不是嗎？」

　　黎安不理會唐羽思的問題，說：

　　「雷大夫知道若仙那件事有段時間了，這次周德涵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知道。」

　　「你認為雷老伯也已經知道了？」

　　「不，我沒說他也已經知道了，我只是那麼猜，因為他想和你見面，而且約你在公園裏，那是避人耳目的安排，不是為了想向你打聽若仙的故事是什麼？」

　　第二天晚上，唐羽思如約八點鐘向著市西的第七公園來。天上正下著濛濛細雨，她感到彆扭，又有份不安。她見過雷震宇一次，那是她父親去世後約莫兩個多月的事，她的姑母要帶她到美國去，雷予靖便說他父親想和她見一次面，地點是在他們家。雷予靖的母親有事外出，客廳裏就只雷震宇一個人。他是個神情嚴肅而又冷峻的六十餘歲的男人，個兒不高，形態也壯碩，態度、氣質，和唐羽思原先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她由雷予靖陪著恭恭敬敬的坐在他面前回答著他的問話。

　　……算算，距離今天兩三年了。

　　公園裏幽暗靜誼，又因天黑下雨，幾乎沒見什麼遊客。八角亭由曲橋引接著矗立湖水中，背面的天空成一片橘紅色的彩光映照在湖面上，雨線在湖水上跳躍著形成千千萬萬晶瑩的細絲。她看到雷震宇獨坐亭中的身影。他動也不動的，直等到她沿著曲橋走到他面前，才從亭旁長凳子上立起身來。

　　雷震宇請唐羽思在他身旁坐下。兩個人緘默了若干秒，他開口了：

　　「羽思，你想得出我請你來這兒會面，是為了什麼事嗎？」

　　「不，我想不出來，雷老伯。」

　　雷震宇吸了一口氣，聲調粗糙又帶著些微顫抖：

　　「我……羽思，我只有一句話，請求你放走我的兒子，不要再陰魂不散的糾纏在他身上。」

　　唐羽思感到驚震又委屈，一陣熱氣從心中湧上臉頰來：

　　「雷……雷老伯，您為什麼會這樣說？！」

　　「你自己心裏明白，羽思，那時候你拋棄了雷予靖離開台灣，去找你的新情人麥幼漠。雷予靖傷透了心。好不容易他後來認識簡若仙，兩個人既相配，感情又好。他們準備不久就要結婚了。你卻又把麥幼漢扔掉從外國跑回來。你既然現在又結交了史星南，為什麼心裏還不滿足？又害我的兒子神魂顛倒？你這是和他開玩笑、和我開玩笑，和你自己開玩笑，還是和誰開玩笑呀？！」

　　唐羽思羞愧又著急，眼淚沿著面頰撲散散地滾下來。雷震宇所指責她的話沒有一句屬實，可是，她又能從那一句辯白起。

　　「我的兒子，……」雷震宇也激動得注然欲涕：「他……他好不容易了解你那一套耍人的伎倆，定下了心。但是你回來以後又開始勾引他，他又開始變樣了。儘管他嘴裏什麼也沒說，我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我也清楚你一面和史星南談戀愛，一面抓著雷予靖不放。一個電話要他介紹他的什麼朋友，一個電話又要他介紹什麼醫生，」

　　「雷老伯……」

　　雷震宇高聲一吼打斷她：

　　「不必多話，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你……你這個人，腦子裏什麼詭計都有！要訪問什麼人啦，要寫書啦，你要訪問什麼人自己找呀，走上大街東南西北都是人呀。以你厚臉皮，隨便抓個人把他帶回家就可以啦。以你狐狸精本色，愛玩男人去找那些和你臭味相投的角色呀。你為什麼不肯放了我那個老實忠厚、有眼無珠的兒子？你根本不愛他，為什麼千方百計的作弄他？要看那個沈義仁，嘿，差點兒給人家當肉票撕爛。他們撕爛你這臭丫頭算替天行道，替天下人除惡魔，不該拖累我的兒子跟著你冒風險。……你……你……你管我叫什麼雷老伯，我……我壓根兒不想再看見你這妖模鬼樣的……臭死丫頭呀。」

　　唐羽思什麼話也不想說了，長凳子上起立，就想離開去。雷震宇又吆喝了一聲，邊氣喘吁吁。

　　「站住！我的話沒說完，你休想離開去！我告訴你，我的兒子是個孝順兒子，他愛我，他一定不會為了你的緣故背叛我。你聽清楚了嗎？還有，他一心一意的愛簡若仙，若仙是個好女孩子，你和她比起來就像糞土比黃金。我兒子終究是有眼睛的，他不會上你的當。你現在，給我滾到老遠老遠的地方去，不許你再找我的兒子！不許你再和他說一句話！你和他永斷瓜葛！你……你現在聽清楚了嗎？」

　　離開八角亭，唐羽思幾乎不知道自己將如何尋找路程回到住處。這真是她有生以來從沒受過的打擊和屈辱。她想到逝去的父母，想到石謙謙，想投進她懷中痛哭一場。但是她不能那麼做，她甚至不能讓自己的淚水再滴出一點滴。她還想著當黎安向她問話時該如何作答。還有簡若仙，她也不能讓她知道曾經發生了一件什麼事。

　　雷予靖再也沒有電話進一步的告訴唐羽思有關陳志恆和陳芳恆的消息。唐羽思也打定主意不管任何情況下不再向他作任何形式的探詢或求助。她想，她應該代替林雪意到醫院去探望一次王元聖的父親。她雖然不可能具有林雪意樣的「觸角」，但憑心中一份領會，將可整理得些許有用的線索。

　　世俗的一切已使她煩透倦透，包括身不由己的接下林雪意這一樁荒謬的公案。她希望事情早日結束，她可以離開這個是非圈。雷予靖是她頭一個必須遠離的，然後是史星南。比起當日的雷予靖，史星南的性格則更是全然不可捉摸。雷予靖給了她如許痛苦，有朝一日，史星南給她痛苦的可能性更大。她是茫茫人海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孤女，知己知彼是保護自己的唯一路線。

第二十五章

　　唐羽思來找石謙謙，兩個人在後者臥房中坐定，石謙謙眼看著唐羽思，說：

　　「老天，羽思，你瘦了，臉色又不好，身上那兒不舒服嗎？」

　　唐羽思不回答她的問題，說：

　　「表姊，麻煩你一件事，我想到醫院看一趟王元聖的父親，你和我一道去，好嗎？」

　　「王元聖的父親？你怎麼想到要看他？」

　　「我必須了解一件事，上次也請你替我打聽過，你記得嗎？我想知道王元聖是那家人的孩子送給王家領養，……」

　　石謙謙立刻打斷她：

　　「對了，你說這個我正要告訴你，有天我在一個朋友母親的生日宴會上，遇見一位叫谷彥梅的人，她是淡如姨離婚了的丈夫的妹妹。因為她也是淡如姨大學時期的同學，所以對她們幾個朋友中間的事情很清楚。她說王元聖是他父親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抱回來的時候大約兩歲。周梅恩因為這件事很傷心，差些兒和丈夫鬧離婚。她自己生的孩子大的是女的，比元聖小幾天。還有一個兒子，比他姊姊小了好幾歲。周梅恩死的時候孩子都還沒有成年，……」

　　唐羽思睜大眼睛：

　　「表姊，你聽到這些話為什麼不立刻告訴我呀？」

　　「我想告訴你，但是回家來就遇著小智感冒發高燒，這就給忘了。而且，我想這不是什麼新聞，我早晚看到你會告訴你的。」

　　「消息準確嗎？」

　　「一定準確，話是谷彥梅先說出來的。因為酒席上有人提起王元聖的父親當年是個人人羨慕的顯赫人家的子弟，他和周梅恩結婚前便和一個叫什麼許媚媚的舞女同居。原來他們都知道這件事，不知道的人還當一個大秘密。」

　　「那個叫許媚媚的女人就是王元聖的母親嗎？」

　　「是呀，說王元聖的父親起先想和她結婚，因父母反對而作罷。那女的也沒活多久，就因為她死了才把孩子抱回來。目前王元聖的父親病況很不樂觀，整個人癡呆一般的。真可憐，說當年的他風度翩翩，腦筋、口才都是第一流的哩。」

　　王元聖身世的謎既已揭曉，接下去要打聽的是有關陳志恆的一些事。唐羽思終於找到星月雜誌社的一位同事，他和台仁醫院裏兩三位醫生都熟悉。得到的資料是：陳志恆今年二十九歲，出生地是香港，他目前還有居留香港的證件，經常往返台港之間。

　　第二天一早，唐羽思到七樓史公館去，趁林雪意出去主持一個會議之前，走進她的臥室。正是這時候，史星南也來到他母親房中，三個人椅子上坐好，唐羽思把打聽得的消息一一道出，林雪意聽著，神情索然的點點頭。隔了一會兒，說：

　　「謝謝你，羽思，我想我交給你這一項工作，現在……可以告一段落了。」

　　「媽，」史星南訝異的問：「你得到什麼眉目或者結論了嗎？」

　　「沒有，」林雪意搖搖頭：「只怕，那不是容易的了。」

　　「你想放棄了？」史星南關心地問。

　　林雪意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想放棄，只是這件事已經石沉大海，努力也只是徒勞無功的事。」

　　史星南看了唐羽思一眼，說：

　　「那麼，媽，羽思今後不必再為你的事情傷腦筋了。是嗎？」

　　「我非常感謝她這些時來為我花費這許多心力。這件事既然告一個段落，我仍然希望她能夠和我們在一起。我心裏也想好一個對她合適的工作，請她留著幫我的忙。」

　　「例如什麼工作，媽？」

　　林雪意眼看著唐羽思：

　　「我的機要秘書，羽思，你願意屈就嗎？我最近覺得自己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有你幫我的忙，我就可以放心了。」

　　唐羽思想說話，史星南已經開口：

　　「不，媽，你給她這份工作我並不滿意。」

　　「你不滿意，為什麼？我的機要秘書權勢可能比你還高哩。」

　　史星南笑著：

　　「就因為這個我不滿意，她的權勢最多只能和我平，不能比我高。」

　　「那你建議我給她什麼職務？把你主持的幾個公司，分一半由她主持嗎？」

　　「我也不贊成。不是捨不得，只是了解她對我任何一個公司都不入情況。」

　　「她比你聰明，學習起來比你快得多。」

　　「她有那麼好？媽，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想到給她一份你應該早就想得到該給她的職位：你的媳婦兒！」

　　林雪意笑了：

　　「哦？我的媳婦兒的『職位』是我有權授與的嗎？」

　　「信不信由你，媽，她愛你勝過她愛我，她聽從你的意思也勝過聽從我的。」

　　「星南，你現在做了一件我萬想不到的事了，你要我替你向一位小姐求婚？」

　　「媽，別用『一位小姐』作代名詞，她的名字就是唐羽思，她就在你面前，請你給她這個職位，請你替我向她要求請她屈就吧。」

　　林雪意又笑了：

　　「星南，你說這是我想得到的事嗎？你遇見唐羽思居然這樣一籌莫展了？」

　　「媽，不要以為你兒子能幹，你兒子事實上十分窩囊，也許因為你兒子向來沒愛過一個人像愛唐羽思這樣，也許……」他打住了。

　　林雪意眼看著唐羽思，說：

　　「羽思，你見過一個這樣誠懇、又這樣可憐的求婚者嗎？相信你心中比我明白，他並不是一個如外人所說被我寵壞的、毫不長進的人。你說我的話對嗎？如果我們母子兩個人現在一齊向你有這麼一個請求，你願意答應我們，給我們一份驚喜嗎？」

　　唐羽思簡直不知道該怎樣應付這場面了。她萬想不到史星南居然來這一招。舉眼望著林雪意，她慈愛萬分的眼色回望著她。邊從沙發上立起身，向她走過來。唐羽思連忙起立，林雪意雙手抓著她的手，臉孔貼近去吻她的頰，把她緊緊地擁抱在懷中。史星南過來擁抱著她們二人。林雪意激動得眼中湧上淚水，說：

　　「羽思，我兒子愛你，希望你也愛他。能夠得到你的愛，史星南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第二十六章

　　林雪意和史星南遷回座落在陽明山的家，半個月後，史星南和唐羽思的盛大、而體面的訂婚儀式，便在那大邸第中舉行。接著，雷予靖和簡若仙結婚的日子也決定了。這個傍晚，室友們三人聚在客廳裏，黎安的眼圈兒通紅的，說：

　　「好了，你們兩個人都迫不及待的飛上高枝作鳳凰去了，留下我孤鬼一個，沒人想到我多麼想念你們，多麼寂寞。」

　　「你是不會寂寞的，」簡若仙一手端著咖啡杯子，一手拍拍黎安的手臂：「不是我搬出去以後，立刻就有金蘭志要搬進我的房間來嗎？」

　　「你和雷大夫的甜蜜小巢現在決定築在那裏？和老太爺、老太太一塊兒住呢？還是雷大夫聽你的話，不聽父母的呀？」

　　簡若仙肩一聳，放下手裏的咖啡，看一眼指甲上的鮮紅色蔻丹，說：

　　「你難道不知道，雷予靖那個人唯父母之命是從？好在他父親愛管閒事，他母親卻沒有興趣。他父親想和我們住在一起，他母親卻說家庭裏面一個廚房只能容納一個女人。這下子也恰好適合我的心意，我們今後井河水不相侵犯了。」

　　黎安笑著：

　　「好像人家要你和他們一塊兒住你不願意，人家不要你們和他一塊兒住你也不高興呀。」

　　簡若仙嘴一撇：

　　「雷予靖的母親那個人我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好東西，她不但對我懷著一份敵意，對雷予靖也不見得有什麼母性的關懷或者愛。」

　　「那麼……你們現在決定另外買幢房子組織小家庭？」

　　「雷予靖的父親最好每天二十四小時眼睛都盯在兒子身上，太太不贊成大家住在一起，便求其次把他們公寓裏空出來的一戶房子買下來。那是五層樓，他們老夫妻住原來的四層樓，我們之間隔了一層樓板。」

　　「這是好辦法呀，」黎安點點頭：「今後三餐吃飯是你們到四層樓去和他們一塊兒吃呢，還是由你主廚請他們到五層樓來呀？」

　　簡若仙又為自己倒了一些咖啡，邊向黎安睨了一眼：

　　「為什麼你對我這些事情這麼有興趣？你應該向唐羽思打聽她的才有道理。唐羽思結婚後就要住進陽明山那幢大房子，他們家在歐洲、美國、世界有名的大地方也都有產業和住處。請她說一些出來管保你聽了驚奇、羨慕得伸出來的三尺舌頭，半天縮不回去哩。」

　　黎安笑了笑：

　　「唐羽思的事情我都打聽過，也都知道了。而且，她目前只是訂了婚，離結婚還有一段日子。你的結婚日子數得出只剩下幾天，我當然先關心你的啦。」

　　簡若仙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事實上我也希望能夠再過一段日子再商量。不瞞你們，最近我和雷予靖兩個人一言不合便要吵架。但是他父親那老頭兒最死相，雷予靖有一次提出我們過些時候再考慮結婚，他父親氣得把桌子敲得砰砰響，後來昏了過去，說是心臟病就快發作了。哼，誰不知道那老頭子最會裝假。只有他那笨兒子，把他當個至尊寶看待。」

　　黎安兩隻手抱著她的咖啡杯子：

　　「你也不能怪人家，那老頭子人家等著抱孫子已經等得不耐煩啦。」

　　「抱孫子？」簡若仙又斜睨了她一眼：「我才不那麼簡單的讓他抱孫子哩。我不是急著走進雷家當他們的老媽子的，我要好好兒的享受一段日子再商量。孩子生下來腰肢粗幾寸，我新買的二十多件衣服怎麼辦？給丟了不成嗎？」

　　黎安想說一句話，但沒有說出來。聽唐羽思房間裏電話鈴響著，便笑著說：

　　「快去，羽思，你未婚夫的電話又掛來了。」

第二十七章

　　這是雷予靖和簡若仙結婚的日子，唐羽思和黎安事先都收到喜帖，唐羽思為了不想見雷震宇而不想參加他們的婚禮，但是簡若仙堅持要她和史星南一齊出席。史星南答應了，唐羽思只好跟隨。

　　雷予靖不願舖張，白天在法院裏公證結婚，晚間在一家餐館宴請十來桌他父親的親朋友好。

　　簡若仙起先極力反對公證結婚，主要的原因「沒氣派」以外，她那穿上新娘子禮服豔光四射的模樣兒沒辦法在眾人面前展露。但後來她輸給雷予靖那個「化石腦筋」，好吧，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堅邀史星南、唐羽思和黎安公證典禮前來觀禮。說她沒有半個親人，和黎、唐一段聚首也就是親姊妹一般感情。黎安嗤笑一聲，私底下對唐羽思說：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什麼她和我們姊妹一樣感情，她的目的只是要讓史星南看一眼她穿上新娘子服裝如何好看呀。」話出口後即忙補充一句：「當然你可以放心，史星南一雙眼睛只盯在你身上。如果他愛著她，她早已把他鈎到手，也收進她的大竹簍裏面去了。」

　　穿上新娘子的白色禮服的確使簡若仙看起來天仙一般美麗，她那純花邊綴成的服裝拖曳著一條兩丈多長的「尾巴」，法院大廳的地板從這一頭直搭到那一頭。十多條排列著的珍珠項鍊，大片的貼在她那隆起的胸脯上，晶瑩璀燦的隨著她的呼吸上下起伏。雷震宇銜著淚光的眼色看著簡若仙，心裏想：找來這麼出色的一個女孩子給你做妻，予靖，我最摯愛的，我……我這老頭子不能算對不起你了吧。

　　儀式開始了，雷予靖神態索然的和簡若仙肩並肩的站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聽法官宣讀著證書，恍如夢中的經歷著這一場他的人生中的大典。典禮完畢和新娘子回過身來面對著觀禮者的坐席，看了父親一眼，再看一眼母親。他不敢看坐在他們後邊坐位上的唐羽思。今生今世，我和她塵緣已盡。但願她能幸福，也深知她必能幸福。這……這就是一切了。

　　一場熱鬧但也不是簡若仙所盼望的那種局面的晚宴開始，接著接近尾聲了。史星南手拉著唐羽思的手首先從他們這一席起立就想離開去，近旁的黎安立刻問：

　　「你們可以把我帶回去，還是你們還要到別的地方散散步，玩兒玩兒什麼的呀？」

　　「我們當然可以一塊兒走呀。」唐羽思立刻說。

　　黎安這便立起身來向同席眾人道別，其間有金蘭志，其餘數人為雷家戚友以及雷予靖的病人。

　　「蘭志，我們一兩天見了。」黎安對金蘭志說。

　　「金小姐是不是也和我們一塊兒走？我的車子送你，好嗎？」史星南說。

　　「不用了，謝謝你，史先生。」金蘭志說著也從坐位上起立。

　　「你不要和我客氣，今後你是羽思的室友，你們也就是家人姊妹樣的啦。」史星南笑著。

　　「我過兩天搬去和羽思、黎安在一起，今後遇有機會我也會和黎安一樣的打擾你。今天不必，我們不同路。而且，我約好一個朋友，回頭會來接我的。」

　　「好吧，那麼我們再見啦。」

　　史星南、唐羽思和黎安三個人走到站在廳門口送客的雷予靖、簡若仙和雷震字夫婦面前。黎安走在最前面，簡若仙見了她，立刻向她貼上自己的臉孔。之後是史星南，她也一樣貼上她的臉孔。然後她把臉頰貼上唐羽思的。邊說：

　　「羽思，你晚上真好看，你這身衣服，比你訂婚那天穿的那件好看哩。」

　　唐羽思笑了笑：

　　「晚上的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呀。」

　　「謝謝你們來，羽思。」雷予靖向唐羽思伸出他的手。

　　唐羽思也向雷震宇伸出她的手，老人家把她的手握得鐵緊地說：

　　「謝謝你，羽思。」

　　三個人上了史星南的座車，車主人坐在前面司機座位旁。唐羽思和黎安坐在車後座。車門關好，車子前行了一會兒。黎安說：

　　「羽思，你說今天辦喜事的一家人什麼人最快樂？」

　　唐羽思遲疑了一下子，說：

　　「當然一家人都快樂。」

　　「才不哩，我看快樂的人就只是那個從父親加上公公頭銜的雷震宇呀。」

　　「黎安，你認為那個做新郎官的並不快樂？」史星南問。

　　「不快樂。」

　　「為什麼？他不是一心的愛著簡若仙的嗎？」

　　「我一直覺得若仙和他不是同一路的人。」

　　「這是你的理由？」史星南笑起來：「你不知道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的角度完全不一樣嗎？」

　　「那是另外一回事，一旦做夫妻一生一世連繫在一起，所要求、所著眼的又不一樣了。」

　　「你認為簡若仙也不快樂？」

　　「若仙那個人的性格我最了解，她一直是個站在左岸覺得右岸好，站在右岸又覺得左岸美的人。」

　　「哦？」

　　「還有雷老太太，你們不覺得她一直沒露出笑容嗎？」

　　「有人天生表情嚴肅的，黎安。」唐羽思說。

　　「羽思，」黎安忽然笑起來：「你自己有沒有覺察到一件事，雷予靖的父親好像很怕你？」

　　唐羽思連忙說：

　　「那裏的話，我有什麼好讓他怕的呀？」

　　「他們夫婦過來我們桌上敬酒，你沒注意雷老先生對你說話的時候目神既不穩定，表情也十分尷尬？」

　　唐羽思有意大聲地笑了：

　　「我沒注意，星南你注意到了嗎？」

　　「我也沒有，我只覺得那個人很討厭，看也不想看他。」

　　「我和你有同感。」唐羽思仍笑著：「黎安說看起來他怕我，事實上是我怕他。」

　　「你又何必怕他？」史星南不勝心痛，又是不以為然的口吻：「他難道是你的上司長輩？他對你客氣，你也就不妨對他客氣。否則，是誰的損失？」

　　「他的損失。」黎安連忙接口：「否則你這位準史家少奶奶也回他一個不客氣，他可就該吃不了，兜著走啦。」

　　「黎安，你又胡說什麼嘛！」唐羽思作勢向她腿上一拳敲了下去。

　　「我胡說？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話呀。」黎安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第二十八章

　　唐羽思訂婚後，最快樂的人莫過石謙謙，那一天參加了唐羽思那體面、熱鬧得令她咋舌的訂婚典禮，興奮得一夜也沒有睡好覺。她一直想掛個電話給表妹訴說內心的喜悅，以及再向她道賀；但是知道唐羽思每時每刻忙著和林雪意母子在一起，也就不願從中打岔，只怕妨礙他們間的談話或聚唔。這晚唐羽思掛了一個電話給她，石謙謙聽著表妹那搖動金鈴子般的嗓音，雙手緊抱著電話聽筒，說：

　　「羽思，是妳呀，現在你有時間給我掛電話呀！」

　　「我今天回家得早，所以來給你掛個電話。」

　　石謙謙看了一眼時鐘，問：

　　「往日你都幾點鐘回家呢？」

　　「最近差不多都到十一、二點以後才回來。我們出去買東西吃晚飯什麼的，回到他們陽明山的家一耽擱，再從那兒回到台北，就都相當晚了。」

　　「你什麼時候和他們一塊兒到香港去買嫁妝呀？」

　　「不去了。」

　　石謙謙立刻問：

　　「不去？為什麼呀？」

　　唐羽思笑著：

　　「表姊，那是我自己的意思，他們說到香港買家具和我的衣服什麼的，……」

　　石謙謙又接嘴：

　　「還有你的首飾，不是嗎？」

　　「是呀，但是我說不必要。他們在台北新蓋了一幢樓房，本來準備母子搬來台北住，現在說是當新房。裏面的裝潢、家具等等早就一應俱全，不必要添置什麼。我的衣服根本不需要到香港買，台北什麼都有。現穿的做幾件，多了反而不好處理，一段日子以後又變成不流行的。」

　　「唔，你說的也是。但是首飾呢？人家說鑽石鑲工什麼的，硬是香港的比台北好又便宜呀。」

　　唐羽思又笑著：

　　「我不懂得那些，也不注意。星南的母親給我好些東西，我覺得已經太多了。而且星南母子都是大忙人，跑一趙香港花時間又傷神。他們的好意我是心領了，我可反對他們為了我的緣故那樣無謂的舖張。」

　　「羽思，這就是你，這就是你了不起的地方。那麼，你們的婚期現在決定了沒有呢？」

　　「我們還在商量著，星南很著急，希望越早越好。但是他們公司裏最近接二連三的發生了事情。史媽媽最近身體不怎麼好，一切都得史星南處理。」

　　「那麼你們的婚期起碼短時期內不可能舉行。你自己急不急呢？」

　　唐羽思叫著：

　　「表姊，你真是的，我著急什麼嘛！」

　　「你愛史星南呀！這回我知道你是真心真意的愛，也是真心真意的被愛，不像……」

　　唐羽思連忙打岔：

　　「表姊，請你不要再說下去啦。」

　　石謙謙仍是笑嘻嘻的：

　　「告訴你，昨兒晚上我看電視上一齣外國影集『高貴之家』。越看他們管他叫『大辦』的那個男主角越喜歡，他的表情、氣派和模樣兒都和史星南像得很。他的高貴之家和史星南的高貴之家也是一股高的，你說對不對？」

　　唐羽思笑著，昨晚上她也和史星南一齊看了那齣影集，也感覺史星南的神態以及模樣兒和那男主角有點兒像，便就說了出來。史星南笑著這樣說：「我像他，我有那麼不中看嗎？」

　　「羽思，你怎麼不說話呀？」

　　「我在這兒嘛。」唐羽思回答，一張紙巾抹了抹眼睛和鼻子。

　　「對了，羽思，你寫信給麥家姑媽了嗎？」

　　「我們訂婚的時候，史星南便寄了一份喜帖給姑媽，也寄了一份給麥幼漠。」

　　「嗄？他寄請帖給麥幼漢？禮貌週到呢，還是示威？」

　　「天下就有那麼巧的事，有一個週末他來我們二樓看我，簡若仙和雷予靖也在著，還有黎安。麥幼漢又掛了越洋電話來，黎安接的，替我把他打發了後，回到客廳來又笑又叫的一張大嘴巴說笑話樣的把什麼都說出來：說麥幼漢怎樣常常打越洋電話給我，我怎樣想法子躲避他。又是他怎麼痴心，怎麼可憐。不管我怎麼向她使眼色，也都沒有會意過來，……」

　　「這不叫巧，羽思，叫老天爺有眼，這重要的一段情節是要給雷予靖一個當頭棒喝的。那時候他以為你為了麥幼漢把他拋了，現在……」

　　「表姊，」唐羽思打斷她：「為什麼你現在還說這個呀。」

　　「好啦，好啦，我說史星南他因此對麥幼漢醋勁大發了。呃？」石謙謙笑著。

　　唐羽思也笑著：

　　「他倒不見得發什麼醋勁兒。」

　　「對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我想是對他自己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吧。」

　　「說的也是，他那種人物沒有信心，該輪誰有信心呢？」

　　「表姊，你可別把他捧到那個地步呀。」

　　石謙謙又笑著：

　　「最近你都做些什麼？除了小倆口見唧唧噥噥、卿卿我我，買東西還加上吃東西那些事兒以外？」

　　「我在寫些文章，試著寫寫小說那類的。」

　　「嗄？寫文章？你還寫文章幹麼呀？你那有時間呢？」

　　「我目前沒有什麼事，史媽媽和史星南說給我聽許多有關他們公司裏的種種，史媽媽說要我當她的秘書。」

　　「但是她原有的秘書多著哩。」

　　「是呀，而且她們都是很有經驗的，所以……」

　　「我看你也不必多管那些閒事兒，想管只怕一時也入不了情況，還是舒舒服服的等著做福氣的史家少奶奶吧。」

　　「我不能閒著沒事兒做。而且，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寫些小說，先從短篇的開始，以後再寫長篇的。」

　　「唔，那你就寫吧，相信你會寫得好的。」

　　「你對我也是信心太大，我自己可不敢那麼想哩。」

　　「得了，別客氣。你不好史星南會對你那麼痴心？」

　　「你都說他比我好嘛。不是嗎？」

　　石謙謙又哈哈哈地笑著：

　　「新來的室友怎樣？說她是黎安的同事，是嗎？搬來住了沒有？」

　　「搬來好些日子了，她是黎安的同事，從前簡若仙也在她們那家公司工作過，所以彼此都認識。」

　　「簡若仙結婚以後和你們時常見面嗎？」

　　「沒什麼見面的機會，說她相當忙，雜誌社也不去了。」

　　「黎安有沒有告訴你，簡若仙現在忙著玩股票，前不久聽說賠了一大筆錢？」

　　「嗄？表姊，黎安什麼時候對你說這些話呀？」

　　「那天我去看你，你不在，記得嗎？遇著黎安，她便和我閒聊了一會兒，又說這些事簡若仙沒讓雷予靖知道，又說她根本也不怕他，他就是知道了也不關他的事，她又沒玩他的錢。」

　　「這些都是黎安告訴你的？」

　　「是呀，我聽了以後很感慨，心想雷予靖這下子日子不好過了，但這是他自作孽，沒話說。想你當初，……」

　　唐羽思把聲調提高：

　　「表姊，你怎麼又忘記我的話啦！」

　　「我當然沒忘記。只是，你知道，我有時候的確忍不住要東想西想，替你抱不平，這些心裏的話沒地方可以說，只好又對你說。我……我真覺得，我們中國人說『塞翁失馬』，真是有道理，……」

　　「表姊！」

　　「好吧，我不說了，今天難得你有空掛電話給我，我好高興，我知道你忙，沒空掛電話來不會怪你。只是一兩句話讓我知道你身體一切都好，我就放心啦。」

第二十九章

　　轉眼，兩個多月的時間過去。

　　這晚，十點多鐘的時候，唐羽思回到家。黎安也開了門進來。二人在客廳裏遇著，黎安正要問唐羽思晚上怎麼回來得早，大門又被打開，金蘭志也回來了。她見了二人，說：

　　「你們知道嗎？一個大新聞，簡若仙和雷醫生離婚啦。」

　　「什麼？！」兩個人大感意外，異口同聲的問。這是可能的嗎？簡若仙和雷予靖結婚不過幾個月呀。

　　三個人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金蘭志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簡若仙玩股票，賠了很多錢，和雷醫生的父母大吵大鬧好幾次，到了媳婦和公婆誓不相見、誓不兩立的地步。真倒楣，我這個做媒人的，還給雷老頭子召喚去埋怨一大堆，說我不應該把個兇婆、惡婆介紹給他的兒子。」

　　「人家說不做媒、不做保，一世沒煩惱，誰叫你當初多事呀。」黎安笑著。聽到簡若仙出了紕漏，她心裏最高興。雖然可說和她無冤無仇，但眼看一個假人瞞盡天下人，而且瞞的是她最心儀的雷醫生，她真是越想越生氣。

　　「誰那麼愛做什麼媒？」金蘭志哼了一聲：「你早知道那老頭子自己逼我替他辦差事，有天他在某地方瞧見了簡若仙，早一通電話晚一通電話要我父親命令我把簡若仙帶到他兒子面前。我早對若仙那個人怕怕十分，緩兵之計是答應他要好小姐等我慢慢替他們物色，那裏知道老頭子死不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般死纏著我要簡若仙，現在嚐到她的味道反過來怪我，你說那糟老頭兒像話嗎？」

　　「我百分之兩百的同情你，蘭志。」黎安一手在金蘭志肩上拍了拍：「我當初認識簡若仙在前，和她做室友後更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她真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至於她見了雷大夫好像蒼蠅找著蜜糖，我也再清楚不過。為什麼現在又由她提出要和雷大夫離婚呢？」

　　「這個嗎？你想一想也就想出道理來啦。簡若仙當初迷上雷予靖是不錯的，但是雷予靖是個正人君子，沒多久就發覺她的本性不美麗。偏偏雷老頭子裝死裝活要兒子儘快和對方訂婚，小雷二十四孝可以加一名，老頭子說算命要他趕快娶媳婦，不然今年大厄過不了。小雷明知無稽，卻擔心老人影響心理健康，也就勉為其難的應允下來。兩個人訂婚之後箭在弦上不能不結婚，……」

　　黎安打岔：

　　「聽說雷予靖知道簡若仙和周德涵中間的故事，有這回事兒嗎？」

　　金蘭志笑了笑：

　　「不但雷予靖知道，後來連雷老頭子也知道了。問題出在若仙太大膽、太貪心，婚前婚後連續向人家勒索要錢，她玩股票用的大把大把的錢都是向周某人要來的。她肆無忌憚的作風使她和老周的故事立刻不脛而走，雷予靖知道了沒什麼反應，雷老頭子卻大為光火，這是翁媳之間勃谿一場的導火線。加上她平素目無長上，把老夫妻一對看同糟粕，老頭子早就氣在心裏，又看她玩股票賠了許多錢，簡若仙說：我賠的、輸的是自己的血汗錢，花了你兒子的嗎？你們說她說的妙不妙，居然敢說那是她的血汗錢。」

　　黎安笑著：

　　「接著她就說要和雷大夫離婚？」

　　「雷予靖沒有錢，也『不好玩兒』。她那麼說。雷老頭子說你這種作風我們姓雷的受不了，她說受不了沒人要你們受，你們沒問我小姐受得了受不了哩？就這麼你惡言過來，我臭話過去的雙方叫罵不停。老頭子一手向桌面狠狠一敲：你滾蛋。簡若仙向他吼一聲：你王八蛋！捲了舖蓋半夜三更就溜之大吉了。」

　　「溜了之後她到那裏去？她在台北沒家呀。」

　　「你擔心她沒家？原來那個周德涵常來台北，在這兒有幢公寓。後來她又去詐錢，錢拿到手，乾脆順便在人家那兒歇上一兩晚，……」

　　「老天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們都不知道呀。」

　　「簡若仙做事一向本領，只要她不想讓人知道，不必擔心有誰知道的。」

　　「那……她那不是妓女作風嗎？」

　　「什麼妓女作風？你也少見多怪了，人家那叫條條大路通羅馬呀。」金蘭志笑著。

　　「『條條大路通羅馬』？嗚，好噁心！」黎安扮個鬼臉。

　　「事實上她在認識雷醫生前有個老相好，說出來你也知道那個人，他就是我們公司的老老闆，……」

　　「什麼！」黎安大叫一聲：「你說去年離職的那個禿頭、金門牙的莊董事長？」

　　「可不是？人家本領夠高吧，到現在小雞小鴨還安然躲在殼裏沒見天日哩。」

　　「那你是打那兒聽來的消息？」

　　「她自己告訴我的。」

　　「嗄？說真的？」

　　「當然說真的，老莊口袋裏的錢也是以億來計算，目前荷包美人，帶著簡若仙到歐洲美國遊覽去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今天呀，她下午上飛機，上午打電話到公司來把我約出去兩個小時，她在台北有好些事兒需要我替她料理。嘿，你們沒看見她那副模樣兒，又剪了一個新髮型，迷你裙既短又窄，說她現在嶄新的一個人，未來的美好遠景從頭開始了。」

　　「雷大夫呢？他任憑若仙胡作胡為，毫無對策？」

　　「醫生前幾天出國參加會議，若仙說她對他總算還有一段情。只是，他太窮，太欠缺情調；又有一對鬼才受得了的父母。」

　　「了不起，簡若仙真是了不起！」黎安搖搖頭。

第三十章

　　這晚，陽明山大廈中林雪意、史星南和唐羽思晚餐完畢，三個人在小起居室中坐著。林雪意和史星南繼續談論公司裏的事，尤其是在美國投資的那家電子公司所發生的糾紛。林雪意認為事不宜遲，要兒子立刻赴美一行。史星南沉吟著，說：

　　「媽，這件事一直由小劉處理，我相信他會處理得好。」

　　林雪意搖搖頭：

　　「你相信他會處理得好？記得去年秋天他們要我們增資，小劉所說的那番話，我聽了就覺得奇怪。他彷彿怕和對方理論，不知道堅持自己的立場據理以爭，對公司的種種也不入情況，……」

　　「媽，他遠比你所想像的高明，我對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事情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單憑你對他的信心有用嗎？我的看法和你的正相反，我認為情況演變到目前這樣子，小劉應該負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責任。」

　　「不，媽，我們打賭一回好不好？我相信小劉，也相信對方。」

　　「你用什麼和我賭？你賭不贏的，星南。」

　　「小劉一定知道如何把握住一切，我們的權益不至於受損，一場糾紛馬上就會平息。」

　　「那是小劉告訴你的？」

　　「我也早把一切仔細的衡量過。」

　　「你認為我的擔憂是多餘的？」

　　「你的確不必擔憂，媽。」

　　「如果一切真能像你所說的這樣，我們可就幸運了。」

　　「那不叫幸運，事情本來就該那樣。」

　　「哦？」

　　「媽，你原諒我大膽說幾句，你的經驗雖然豐富，但你究竟」

　　「落伍了？」

　　史星南笑著：

　　「你究竟近來少和外面接觸，目前社會上許多變化和進步你並不了解。人越來越聰明，一切關係也著重簡化。彼此間的保證不像從前那樣的繁瑣和呆板。大家都在做生意、辦企業；像你這樣這又擔憂，那又不信任，還有多少事情可做呢？」

　　「好吧，星南，你真會說話，一切是我老太婆多慮，你打算在台北等候『平息』的消息，不到美國走一趟。是嗎？」

　　史星南又笑著：

　　「媽，我不是不去，只是目前並不是非去不可的時候。」

　　「信不信由你，等到你認為那是非去不可的時候，一切已經太晚了。」

　　「不會的，媽，那是我們非同小可的一大筆投資，我不會掉以輕心的。」

　　「好，你了解就好，星南，事實上，這些東西全是你的，我不過暫時替你看管而已。」

　　「媽，你又這麼說幹麼呢？我……只是……目前是我度蜜月的時刻……」

　　「你目前的時刻不叫蜜月，我想，你在這時候把事情辦好，結婚的時候才能過著安心而愉快的蜜月日子。」

　　「訂了婚在一起的人過的是小蜜月的日子，結了婚的算是大蜜月，大小的差別並不大，蜜月是一樣的蜜月。」

　　林雪意不說話了，喝了幾口熱茶，起身回她房間去。唐羽思看了史星南一眼，說：

　　「星南，你應該聽媽的話到美國走一趟。」

　　史星南噓了一口氣：

　　「你和媽一樣對我觀察和處理事情的能力有所懷疑？」

　　「我沒想到那兒去，只是，媽既然希望你去，你就該去一趟，就算白走了也無所謂。如果事情真如媽所料定的那樣，你錯過及時挽救的機會，真會懊悔來不及。」

　　史星南唔了一聲，嘴角微微一挑：

　　「好吧，我去，我去。我……老實說，我只是有些兒懶惰，有……我……好吧，我聽你們的意見走一趟就是啦。」

　　「那你到房間去和媽說一聲吧。」唐羽思笑著。

　　兩個人來到林雪意的臥房。做母親的很高興，說：

　　「不是被我勉強你才答應的吧？」

　　「媽，我走了羽思怎麼辦呀？」

　　「豈有此理，你說什麼話！」林雪意笑罵著：「你走了怕羽思沒人照顧？」

　　「我當然不是那意思，媽，……」

　　林雪意想了想，對唐羽思說：

　　「羽思，我想，這段時間，你先搬來和我住在一起。等星南回來，你再搬回含輝大廈。然後從那兒出發當新娘子，住進台北那一幢你們的新窩去。這樣，星南放心，我又可以有個伴兒，你說好不好？」

　　史星南很高興，說：

　　「媽，這是太好的安排。對了，媽，我選好十幾種喜帖的樣本，你要不要看一看？」

　　林雪意笑容滿臉的：

　　「這個嗎？你和羽思兩個人決定就好啦。」

　　「有件事我還沒有向你報告，媽，」史星南笑著：「我買了一輛新車子給羽思。我要把徐司機調給她用，徐司機人可靠，開車技術也好。羽思住在陽明山要到台北時有輛由她自由安排的車子方便得多，你說是不是，媽？」

　　「好呀，你想得很週到，一切就這樣決定吧。」

第三十一章

　　史星南到美國去轉眼一個多月。投資公司的情況果然如林雪意所預見的明的問題以外還有不少暗流之中的問題。小劉精明能幹，但大事來臨，卻手忙腳亂。許多事到了手中，不敢毅然與對方據理以爭。

　　「媽，」史星南在越洋電話中笑著說：「他並不媚外，只是有些懼外的毛病。」

　　老闆本人既然到達，大小事項是進是退都能當機立斷，小劉得此生力軍，揮灑收放也就自如。

　　一場紛爭立時平息，得到皆大歡喜的結果。

　　這日，史星南又掛了越洋電話回來，報告戰績外並報告歸期。林雪意很高興，頻頻說好又頻頻讚美。然後把電話交給唐羽思。那邊史星南輕鬆愉悅的嗓音對未婚妻說：

　　「喂，羽思，你猜我遇見誰了？我遇見簡若仙哩。」

　　「哦？！」

　　「昨兒晚上我們在一家中國餐館裏請客，她也在那兒和一群朋友在一起。她跑來找我，一副天真活潑、興高采烈的神態，完全不像一個剛和人離了婚的女人。」

　　「她是一個人嗎？」

　　「我想是的，她那一桌全是年輕人。我沒看見禿頭、金門牙的莊老頭兒。」

　　「她在美國做什麼？」

　　「她告訴我在做房地產的生意，到美國來半個多月了，事情辦好昨天早上剛到洛杉磯。說要我和她一塊兒到狄斯奈樂園去玩幾天，我說那是小孩子才去的地方，沒有答應她。」

　　「你十八日回來？」

　　「是呀，還剩下五天，現在是我們慶功的時刻了。」

　　「你們想到那兒去玩呢？」

　　「伙伴們慫恿我帶他們到賭城去瘋一瘋。」

　　「賭城？！」

　　「賭城不好嗎？你認為我應該選擇和簡若仙一塊兒到狄斯奈樂園去坐雲霄飛車？」

　　史星南一行人到了里諾，頭一天晚上在那家最豪華的大旅館裏給家裏掛了一通越洋電話，之後便沒再掛電話回來。林雪意和唐羽思靜候他的歸期，直等到十八日中午的時分，得到小劉從踏荷湖旅館掛來的一通電話。他音調喑啞而又顫抖的叫了一聲唐小姐，唐羽思直覺的想到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她落在椅子上，雙手緊握著電話聽筒，聽小劉又哭又喘的告訴她史星南在踏荷湖上駕駛小型帆船失事，救生人員找到他，他和船上的另一個人己都溺斃了。

　　唐羽思如遭雷擊，吸了一口氣，想到此噩耗對年老體弱的林雪意將是致命的一拳。強自鎮壓著自己，聲調也壓得低低地：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劉先生？」

　　小劉在那邊極為沉痛的嘆了一口氣：

　　「我們……先是決定六個人到里諾來玩，臨時有位女士來參加，她姓簡，說是您的好友，……」

　　老天，唐羽思心裏低呼著：簡若仙！

　　「我們起先在賭城玩，」小劉不願細說又不能不詳細說明的繼續著：「後來，……有人提議到踏荷湖駕駛帆船遊玩，兩位同事、簡小姐和史先生他們四個人去了，我們三個不會駕船的沒有參加。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那兩位原先想去的同事也不去駛船，就是史先生和簡小姐兩個人去了。他們去了相當久的時間，我們不知道問題出在那裏，等到有人來通知我們，一切都已經……晚了。……」

　　「現在，……」唐羽思閉著眼，身子搖搖晃晃的，淚珠兒不斷地湧了出來：「他們……他……他……他的……屍體……在……在……那裏……」

　　「我……我……我們已經……處處理，已經放進……棺木中了。現在正……安排著班機，希望儘快能……護送……護送著……回國。……」

　　這消息怎樣向林雪意透露？唐羽思萬分傷心之餘，更感到萬分困難。除了她自己，誰將向那身為人母的人開口？！

　　正是這時候，電話鈴又響了，雷予靖掛來的。自從雷予靖和簡若仙結婚後到離婚，唐羽思沒見到他，彼此也沒聯絡過。現在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是為史星南的事掛電話來慰問，他聲調中透著無限的關懷：

　　「羽思，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事嗎？」

　　唐羽思只是淚流個不停。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雷予靖在電話那邊長嘆了一口氣：「史夫人也知道噩耗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樣告訴她，……」唐羽思哭得不能抑止的抽抽噎噎著。

　　「羽思，你保重。史夫人身體不好，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請利用我身上的呼叫器和我聯絡，我會立刻過來看你們。」雷予靖告訴唐羽思他身上呼叫器的號碼，把電話掛上了。

　　這時候林雪意正在午睡，唐羽思走到她房門口探望一下動靜，回到她自己的臥室把房門關上。

　　歪倒在床上，肝腸寸斷的痛哭起來。約莫半小時的光景，女工來敲室門：

　　「唐小姐，唐小姐！夫人午睡醒了，請你到她房間去一下。」

　　這是不可避免的時刻，唐羽思從床上起來，對著梳粒台的鏡子看一眼自己，兩隻眼睛又腫又紅，一塊手帕抹了又抹，淚水還在不斷地流。昏昏然地離開房間，走近林雪意的臥室門口輕敲兩三下，推門進去。

　　林雪意斜倚在床上，這幾天氣候驟涼，她又略感不適。這時心裏惦掛的是兒子歸來的時刻，那一天他說班機有否更改他將再掛電話回家報告。今日已是十八，他的電話早就該掛回來。……老天，那孩子，積習未改，遇著那個太妹典型的簡若仙。……不，我不該那麼想，他愛唐羽思，這一遭他真是全心全意的愛她。而且，簡若仙是個玩男人於股掌的女人，兒子不是沒有眼睛的。……但是有句話「江山易改，……」何況，簡若仙那女人，人家說：「女追男，隔層單。」……不，不至於，我不該那麼想。……就是，就是賭城太吸引人，對了，他是個慷慨而且常為同僚著想的人，這幾天是慶功的時刻，……但是，他應該昨天就有電話回來呀，除非他玩昏了頭。……

　　唐羽思走到林雪意面前，她一眼看到對方沮喪萬分的神情和紅腫的眼，不免大吃一驚。問：

　　「羽思，有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唐羽思沒開口又淚下如雨，她只怕讓林雪意受震驚，但她自己已將崩潰，她怎能把這無法隱瞞又痛絕人寰的消息，鎮靜或者技巧地道出來？雙手緊抓著林雪意的手，她哽咽地欲言又止。林雪意焦灼萬分：

　　「羽思，你……你說話呀！」

　　「媽，」唐羽思悲哭著把林雪意摟抱在懷中：「星南他……在踏荷湖駕……駕駛著帆船出事了。」

　　林雪意一時沒聽清楚，但「出事」兩個字是清楚的聽到。她又問一聲，唐羽思再重覆一遍。

　　林雪意呆呆楞楞地，好半晌，說：

　　「淹死了？」

　　「是……是……是的。……」

　　完了，現在，她的一切的一切都完了。林雪意覺得眼前一陣暗黑，身子向後一仰，昏暈了過去。

　　唐羽思又悲又急，慌亂中按了呼喚佣人的電鈴，抓著電話聽筒，撥了雷予靖給她的他身上呼叫器的號碼，放了電話，雷予靖的電話立刻掛了來，說他馬上趕到。

　　雷予靖趕了來，林雪意已逐漸甦醒。迷迷糊糊中，她彷彿自己是大學時期的學生，她心傷欲絕，初戀時的男友在她身邊喁喁細語。沈浩！沈浩！她叫著，但是發不出聲音。費力地撐開眼皮，眼前是個高大的、陌生而又彷彿面熟的年輕男人，他的形影由模糊變為清晰，他那一對凝注看她的眼睛中透著關懷。立時，她又想起史星南，聲嘶力竭的哭了起來。

　　雷予靖為她注射了一筒針藥，她閉著眼哼哼唧唧的，不一會兒，疲弱而深沉的入睡了。雷予在她身旁守候了好一會兒，交給唐羽思一些藥，說：

　　「羽思，這兒，這些藥你留著，史夫人醒過來再有什麼不舒服，你讓她服下一片或兩片。你好好兒的照顧她，你放心，她會逐漸平靜下來的。」

　　唐羽思點點頭，一邊又是淚流不停，雷予靖也眼中銜著淚水，說：

　　「我走了，如果有什麼事，你隨時和我聯絡。」

　　唐羽思連謝謝你三個字也說不出，雷予靖離去，她便回到林雪意身邊，看著床上奄奄一息般的她，想著史星南，真是萬箭穿心。人生的變化只在一瞬間，相隔不過昨日和今日，一切的一切，已非原貌。什麼是幻？什麼是真？什麼是……啊，天！天！她俯伏在林雪意床沿上，臉孔埋藏在臂彎中，忍抑著使不發出些微聲息地哭著。啊，天！天！

第三十二章

　　史星南的方正而熠熠發亮的巨棺迎回，愛他的活著的人傷心和斷魂到了白熱的階點。那真是天昏地暗的日子，唐羽思不能想像林雪意和她將如何度過那分分秒秒不是她們能夠忍受的悲慘時刻，但分分秒秒的時光分分秒秒的迫近，不能接受也只有接受。直到史星南下葬，他的塵世上的一切至此一了百了。唐羽思若行屍走肉，林雪意心身俱憊的病倒在床了。

　　唐羽思想到離開史家，那兒的一草一木，點點滴滴，都使她睹物傷神。但，林雪意既病，她不能離去，也不忍離開她。於是，噙著淚水，她鎮日坐在她床旁陪伴著她。看看過了若干時日，這日一大早，唐羽思走進林雪意房中。

　　「今天您覺得怎樣，夫人？」

　　花兒在窗外向著春天的陽光，在帶著潤溼的空氣中透出淡淡的芳香。林雪意的臉上沒有血色，唐羽思的臉孔也清癯蒼白。窗簾拉開後她回到她床沿，對她這樣問一聲。

　　林雪意眼皮一垂，又抬起望了唐羽思一眼，頃刻眼中又是滿滿的淚水。

　　「羽思，你再也不願管我叫媽了？」

　　唐羽思沒回答，眼中也是滿滿的淚水。

　　「你還可以做我的女兒，不是嗎？你孤獨的一個人，我也孤獨的一個，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是相依為命的一對兒。有一天，你找著一個好男孩兒，那就是我的女婿，我……」

　　唐羽思上前擁抱著林雪意，聲淚俱下的：

　　「媽，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林雪意把唐羽思緊緊地摟抱著：

　　「羽思，答應我，乖女兒，答應不要離開我，答應從此以後你是我的女兒。」

　　「媽，我……我……謝謝您，我……」唐羽思的臉頰貼上林雪意的。

　　「乖女兒，我的乖女兒，……」林雪意親吻著她，兩個人又是這些時來常常那樣的相擁著哭成一團。

　　「羽思，你知道嗎？」林雪意吸了一口氣，雙手執著唐羽思的臂膀萬分愛憐的眼色看著她：

　　「有你做我的女兒，我心裏……好過多了，我想，今後我們兩個人，……我……我的身體也會一天天的好起來。……」

　　唐羽思為林雪意倒了一杯茶。她接在手中，閉了一會兒眼，睜開來，帶著是悲是喜的眼色看著唐羽思。低頭嘆了一口茶，想起一件事，說：

　　「對了，羽思，再替我聯絡雷大夫，他配給我的胃藥好得很，我的胃再也不那麼刺痛了。」

　　「您想晚上再請雷大夫來一趟嗎？」

　　「你掛個電話和他聯絡看，如果他忙，給我再配些藥也可以。」

　　唐羽思答應了。林雪意又說：

　　「那個年輕人很可愛，看著他，使我想起從前認識的一位好朋友。可惜……」她苦笑了一下打住了：「以後，我如果身體好些，心情也好些，應該約他來家裏坐坐，好好兒的謝謝他。他……他真難得，一副菩薩心腸，親切、週到，醫術又那麼好。這年頭像他那樣的年輕人罕有哩。」

第三十三章

　　漫長的雨季過了。

　　這晚，林雪意約雷予靖到家裏便飯，飯後三個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女佣端來咖啡，林雪意吩咐唐羽思陪雷予靖喝些咖啡，自己起立回房間休息。

　　雷予靖端起咖啡，眼看其中裊裊而上的熱氣，遲疑了若干秒鐘，說：

　　「羽思，我……我所做的錯誤的事是沒得解釋的，但是我有一些話，你……你能讓我有機會說給你聽嗎？」

　　唐羽思不則聲。

　　雷予靖把杯子放下：

　　「我並不希望你原諒我，我知道自己是不可原諒的。我們間的一切石謙謙表姊最了解，相信她早把我看得一文不值。簡若仙是那樣的一個女人，石表姊會說我是受了報應。」他苦笑了一聲：

　　「我自己……則……覺得……何其盲目、無知、愚蠢，……我以為……」他打住了。

　　唐羽思已經清楚他父親對他所施的壓力。更重要的一點，她一離開台灣，便傳給他她已經和麥幼漢結婚的消息。他為什麼要造謠欺騙兒子？她想不出，可猜想的是他認為簡若仙樣樣好，她比不上。獨子獨媳，很多老人對此等家務事口說不管，心中總覺那是關係他們生死存亡的。她知道雷予靖不讓她知道他父親怎樣干涉他們之間的往來。同樣，她也不想告訴他，她之所以那麼快答應和史星南訂婚，也是受他父親一番話的刺激所促成。

　　「我以為今生再也沒有機會向你說這……些……」雷予靖苦惱地搖搖頭：「我……我也不想……」他說到這裏，身上的呼叫器發出聲響了。他連忙從口袋中取出看了一眼，說：

　　「是家裏掛來的。」

　　唐羽思陪雷予靖走進林雪意的書房，看他坐好拿起電話聽筒撥著號碼，便想離開去。雷予靖連忙作個手勢請她勿走，她便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電話通了，接聽的人是他的父親雷震宇。

　　「爸爸，有什麼事嗎？」他問著，眼看桌旁豎立著的相框中兩幀照片，一時目不轉睛的凝注在上面。

　　「你現在人在那裏？」那邊雷震宇急切地問。

　　「有人不舒服了嗎？」雷予靖的目光從右側那七、八歲模樣的男童和五、六歲模樣的女童合攝的一幀，再度移到那四、五個月大小的嬰兒照片上。

　　「我問你人在那裏呀？！」

　　雷予靖遲疑了一下子：

　　「史夫人家裏。」

　　「史夫人家裏？！」對方吼了起來：「你什麼時候到底巴結上那家人了？」

　　雷予靖不則聲，對方又叫著：

　　「予靖，你為什麼不答話？你……你……我早告訴你我們不屑巴結有錢的人，你……你……又是唐羽思打電話把你找去的嗎？」

　　「沒有，爸爸，羽思沒打電話給我。」他看了唐羽思一眼：「是我自己來的。」

　　「你自己去？！為什麼？你是財迷心竅？或者……」

　　雷予靖笑著：

　　「錢財迷不了我的心竅，爸爸，我是一個醫生，什麼地方有病人，我便走到什麼地方去。」

　　雷震宇又大聲地吼著：

　　「不要說得這麼好聽！你最近越來越大膽，動不動對我狡辯、抬槓，我的話你都當作耳邊風，你……你這個不孝子，……」

　　「爸爸，你利用我的呼叫器找到我，目的是要讓我知道我是個不孝子嗎？」

　　「我……我……晚上……你到史家去為什麼事先沒告訴我？」

　　「史夫人是我的病人，我一向出來替人看病，都沒向你報告我到那位病家去呀。」

　　「你又在狡辯啦！馬上給我回來你聽到了嗎？」

　　「家裏有什事嗎？」

　　「你多問什麼？我要你回來你就該回來，知道嗎？」

　　「爸爸，我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不要毫無理由的限制我的行動呀。」

　　「你要理由？好呀，我可以給你一個：你再不回來你的父母親都要死光啦！」

　　那邊雷震宇摔斷電話。雷予靖蹙著眉心噓了一口氣，把電話掛上了。

　　唐羽思坐在一旁一切聽得清楚，雖然她聽不見雷震宇在那邊所說的話，但由雷予靖的答話中，可知對方說的是些什麼。

　　「對不起，予靖，看來史夫人和我給你添了麻煩了。」

　　「不，」雷予靖笑了笑：「我父親身體一向不怎麼好，這兩年血壓高，心臟也有毛病，脾氣也變得暴躁。他常常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事實上他自己才像一個小孩子。」

　　雷予靖從書桌旁立起身，眼睛又看著書桌上相框中那兩幀三個孩子的照片，伸手拿起相框貼近面前又注意地看，然後問：

　　「羽思，照片上這三個小孩子是誰？」

　　「這是史星南和他的妹妹史星珠，這邊這個嬰兒是四、五個月時候的史星南。」

　　「哦？」

　　唐羽思嘆了一口氣：

　　「史夫人真可憐，生了一男一女，眼看著他們在她前面死去。」

　　雷予靖不說話，凝望著那照片又一會兒，用兩個指頭抽出相框中左邊的一張，翻過背面，上面兩行似電話號碼又不是的數字，分別為：四五○一一一一，及一一○一五一三。又一行：心印四個月零三天時攝。

　　唐羽思有些兒詫異，眼看著雷予靖，問：

　　「你對這張嬰兒的照片有特別的印象嗎？」

　　雷予靖也呆楞著，隔了一會兒，說：

　　「這……我只是……這嬰兒的模樣兒看起來……很……很可愛。你說他是四、五個月時候的史星南？」

　　「是的。」唐羽思點點頭，眼看著那笑臉向人的小可愛，淚水又湧滿眼眶中。

　　雷予靖把照片納回相框中，把它豎在原來的地方：

　　「我得走了，再不走，可能我父親的電話又要掛來了。」他一手握著唐羽思的手：「我……唉，千言萬語，已經沒什麼好說。只……希望你自己好好兒保重，……」

　　雷予靖離去，時間不過九點鐘。唐羽思走進林雪意的臥房，她剛好洗好澡，身上穿著一件長睡袍，坐在電動的按摩椅上按摩著。見了唐羽思，問：

　　「雷大夫走了，唔？」

　　「是的。」

　　「這兒坐，羽思。」

　　唐羽思應了一聲，坐在林雪意身旁椅子上。

　　林雪意把按摩椅子關了，沉默了一會兒，說：

　　「雷予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居然和簡若仙結婚。」

　　唐羽思不答話。林雪意又說：

　　「那個女人，我一眼看她就不是一個正派的人。小劉說，她在餐廳裏遇著星南，就窮追不捨。真荒唐，光靠有副漂亮的臭皮囊，一天到晚勾引男人。……當然，星南自己也有責任，明明不愛她，還是抵擋不了她的迷惑，一齊在賭場裏玩了幾天還不夠，居然答應她到踏荷湖去駛帆船，他不是駕船的能手，卻貿貿然的去了。……」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現在覺得，如果我沒催他去這一趟美國，這場災厄應該過得了。現在那一筆投資的金額算什麼，星南的一條命。……」

　　「媽，您……別再難過了，事情是……無法預料的。您再這樣責備自己，對過去的事情沒有補助，反……」唐羽思也又忍不住落淚，她豈不也曾這樣痛責自己，那時候史星南不想去，她也站在他母親那一邊，催促他到美國去呀。

　　林雪意抹了淚，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想開了，做人……，要來的事終究是要來的，逃也逃不了。做人的痛苦經驗我經歷很多，尤其是生離死別。……我……現在能夠和你談到這件事兒，就表示……我已經平靜得多了。像前一陣子……我心裏……一片烏糟糟的……一大堆往事，回想起來比刀劍還要尖利的向胸口插。……」她打住了，長噓了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上床休息好嗎，媽？」

　　林雪意搖搖頭，手絹兒又抹了抹淚，微微的一笑，又噓了一口氣：

　　「我告訴過你，我覺得雷大夫像我三十多年前的一個老朋友的事嗎？真奇怪，他的確像，連說話的神情和聲調都像。那天我昏了過去，他來給我打針，我想他正在和你說話，我半清醒的情況下聽著，彷彿自己是個二十多歲的人，說話的是我那朋友。我又以為自己死了，我朋友那鬼魂來看我。……」

　　唐羽思停頓了一下子，說：

　　「雷大夫告訴我，他見了您非常喜歡，說您慈祥可親。前些時我們幾次請他他都沒來，他說，早知道，他是應該來的。」

　　「他告訴你那時候不來的原因嗎？」

　　「沒有。我想，一因為他的工作忙；其次，他認為您是太有名氣的大人物，不願意被人當作想來高攀吧。」

　　林雪意又嘆了一口氣：

　　「我倒也了解這種人的性格，現在我是個可憐的孤單老太婆，所以他便來了。」

　　「不，媽，您可別那麼想，……」

　　「我說的是打自內心的話，羽思，金錢算什麼？權勢地位又算什麼？人，人生在世，……一切只是過眼雲煙。我自己老了，正在思量轉眼已是銜在半山腰的落日，沒想到，一朵花一樣的女兒走在我前面，現在又是史星南。我……我怎麼想得到？羽思，你說……我……我如果沒生這一對兒女倒也罷，我……我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麼孽，上天要這樣折磨我！」

　　唐羽思緘默地，的確，她能用什麼話安慰她？

　　「羽思，我，……有些話早晚要說給你聽。那就是前一陣子我所說有關礦地的那回事，事實上我要尋找的是個人。……我……我想，你絕頂聰明，心裏應該早已經猜想到一些。我原先以為如果事情有個水落石出，我再原原本本的說給星南和你聽，但結果我們的探索並沒有收穫，所以我也暫時不說。當然，你了解，那件事如果揭曉，對星南來說，至少是個驚震。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告訴他了。但是對你，我僅有的一個最親愛的人，而且你因為那件事替我出盡心力，我想，這是時候了，我得把一切告訴你。

　　「我……大學的時期認識一個男孩子，他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非常相愛，後來，我懷了他的孩子。我以為我們即將結婚，但因為我父親遭受誣陷，一家人方寸大亂。父親的案情大白後和母親一齊到美國去，我則因為學校裏還差一年，得以暫時留在台灣。

　　「我的父母希望我畢業後立刻出國和他們團聚，我的男朋友則希望我和他結婚後一齊到巴西去。這使我萬分困難，我是父母的獨生女，而當時他們心情惡劣，我既無從安慰他們，最低限度，不該加添他們的困擾和煩惱。我和我的四位好友──你的堂姨許淡如，以及徐愛萱、周梅恩和孫慧珠私底下商量一番，決定趁我父母當時不在國內，輟了學，把孩子生下來。那是個男嬰，你堂姨答應替我撫養。我並且打算，等我出國向父母稟明一切，再回來領了孩子，然後和我那男友成婚。

　　「我出國去和父母在一起。隔了沒多久，父親要我和一個男子交往，就是史星南兄妹的父親。他的年紀比我大得多，是個已經很有成就的企業界人士，我不愛他，但他是我父親另起爐仕後的重要夥伴，我如果不走那條路，將陷父親於絕境。另一方面，我到了美國後，一直聯絡不到我那男友，他在我出國後也離開台灣，沒讓我知道他到那兒去。

　　「我和史承弘結婚，輾轉得到消息，我那男友已經去世。他認為我拋棄了他，絕望之餘自暴自棄。死的原因是自殺或別的因素，我無從得知，也不能探問。

　　「我的父母相繼去世，史承弘也在他五十多歲的盛年逝去。其時他瀕臨破產的邊緣，我帶著十六歲的星南和十四歲的星珠獨力掙扎，也靠我父親生前幾位友好的協助，逐漸把家業恢復起來。過了一段日子，我們的努力有了成果。但當我們剛踏進順境，許多莫名其妙的謠言和譭謗也跟隨著來。我想到回國，也想到我那日夕懸念心中的第一個孩子。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和境遇如何，我到美國最初幾個月，許淡如寫過幾封信給我，不及半年，再也沒有消息。她原先答應由她自己為我照顧孩子。她的最後一封信中告訴我她的家庭發生變故，婚姻亮起紅燈。但孩子的事必會為我妥善安排，看他受到最好的照顧。她提到我的另外三位好友，將看情況請她們之中的一個為我帶領孩子。但她到底把我的孩子交給誰，始終沒向我透露。」

　　林雪意紅著眼圈兒又一聲嘆息：

　　「我得著你堂姨自殺的消息，是事情發生後兩三個月的時候。徐愛萱寄了一封信來給我，我才知道這件事。她在信中沒提我的孩子。孫慧珠和周梅恩也來過信，也一樣一字不提。後來我逐一和她們失去聯絡。史承弘去世後，我更積極的推動尋子的工作，但因事隔多年，而我的四位好友年輕輕的卻都先後去世，所以毫無門路。後來星南進了大學，星珠則前往歐洲學聲樂，我決定結束在美國的一切獨自先回到台灣來。我在這兒開創我的事業，一切可說一帆風順。四年後星南和星珠分別從美國和歐洲兩地回到台灣來。我心裏不忘尋子的事，但那只是我個人內心最隱秘的一樁秘密。

　　「去年春天我從這一幢住宅搬到台北你們所住的合輝公寓，為了黎安責怪管理員的事，我發覺正巧你是我們的房客。我心裏又開始有份希望，心想透過你的關係替我尋找那個孩子，會比我一個人烏天暗地裏摸索好得多，這就是我那時候找你幫我忙的本末。現在我相信我那兒子也已經死去，他可能襁褓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人間。這是我的命，凡是我所愛的人都一一離開我，我只合孤獨，只合孤獨的留在世界上。」

　　唐羽思不知道有什麼話好說。聽完林雪意的一番剖白，她一向心中所猜測的大部分得到證實，不甚了解的若干細節也一一有了答案。林雪意一直希望她的孩子已暗中被徐、周、孫三位好友之一領養，她曾經懷疑王元聖或者陳志恆可能是她的親骨血，尤其是王元聖，年齡和身分都最接近，但結果一切是空。史星南曾因林雪意不合情理的厚待王元聖和沈義介，而懷疑母親是否精神方面有了問題。可憐的他，帶著如何渴求能得知答案的疑團離開塵世。唐羽思想著，眼淚又成串地淌下來。

第三十四章

　　接連下去好幾天，雷予靖不曾主動掛電話來問林雪意的身體狀況，這日因林雪意覺得腹痛欲嘔，唐羽思連忙撥了他身上呼叫器的號碼聯絡了他。

　　「我想她是吃壞了肚子。」雷予靖聽唐羽思述說病情後，電話裏這樣說：「我可以替她配兩三日份的藥。」

　　「我們派人到醫院取藥，是嗎？」

　　雷予靖考慮了一下子，說：

　　「這樣子，你們先派人來取藥，晚上八點鐘左右，我再到你們那兒看她。」

　　晚上雷予靖來史家，為林雪意診視了一回，她的毛病和他所了解的相符，服了藥後病情也瞭解了許多，林雪意很感激，一再向他道謝。二人說了一些話，雷予靖離開她的臥房。

　　唐羽思陪雷予靖走向客廳，雷予靖取起搭掛在沙發椅手上的外衣，想了想，問：

　　「羽思，你見過你的堂姨許淡如嗎？」

　　「沒有，我沒見過她。你為什麼忽然問我這問題？」

　　「我……」雷予靖噓了一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信不信由你，可能我和你是表兄妹哩。」

　　「什麼？！」唐羽思大為驚訝。

　　「我一向沒懷疑我的母親是誰。小時候父母常常因為我的緣故爭吵，我也不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有一次，記得那是我剛上小學的時候，放學後到一個同學家裏去玩，因為頭疼，提早回家在房間裏睡覺，我父母不知道我回來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很大聲。我聽見我母親說我父親不應該，把個他和別的女人生的私生子帶回來。……」

　　「嗄？！」唐羽思不覺失聲叫了起來。

　　「我父親說母親一派胡言亂道，含血噴人。我母親則要我父親從實說出到底我是那一個女人生的。接下去他們開始打架，兩個人丟茶杯、扔花瓶的砰砰碰碰起來。我嚇得要命，把頭蒙在被窩裏哭得好傷心，……」

　　「他們說你是我堂姨和你父親的私生子？」

　　「沒有，他們沒有那麼說。你可以想像得到，我聽母親說了那樣的話，心裏非常難過。小小年紀腦子裏不會想別的，只想因為母親不愛我，……」

　　「你母親沒有理由不愛你吧？」

　　雷予靖搖搖頭：

　　「我……我不知道，我覺得我母親的態度有時候很奇怪，尤其是在我父親面前。她和我之間，不像父親和我那樣的真摯、自然。每當父親稱讚我功課好、聰明、懂事等等，她就有一種不以為然，不能共享那份樂趣的表情。她也很少對著我父親說我的好話。我年齡稍大的時候想：也許因為我父親做了些什麼事使她不開心，所以她有意在寵愛我的他面前唱反調。」

　　「你從來沒想到或許你真的是伯母口中所說，你父親和別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我沒有那麼想，因為所有的親戚朋友都知道我是父母所生的，也沒有人說過父親有什麼情婦。而且，我母親不是真心不愛我，只要不在我父親面前，她便是個最可愛的母親。她說她最愛我，她這一生所有的親人就是我一個。」

　　唐羽思諒解的點點頭。

　　雷予靖嘆了一口氣：

　　「我父母二人非常相愛，愛越深，越解不開嫉妒的結。有一天我母親整理舊東西，發現你堂姨給我父親的幾封信和幾件禮物，又怒不可遏的向我父親興師問罪。就是那時候開始，我父親無法再繼續否認你的堂姨是他曾經愛戀過的情人了。」

　　唐羽思聚精會神的靜待雷予靖接續下去。

　　「上個星期一晚間史夫人約我來吃晚飯，我事先並沒有告訴我父親，他知道後找著我，我才知道原來他不願意我和史夫人見面。我在史夫人書房裏看到那一張嬰兒的照片，你說那是史星南的，事實上我也有那麼一張同樣的照片，那是我四個月大的時候拍攝的。」

　　「嗄？！」唐羽思大感震撼：「是真的嗎？你從那兒得來的那一張照片呢？」

　　「我……從我母親那兒拿來的，她留著我小時候好些照片，集中在一冊照相本兒上。」

　　「但是史夫人告訴我那是史星南小時候的照片呀。」

　　「照片背後有兩行數字，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四五○一一一一，是四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日，那是我出生的年月日；另一行一一○一五一三，是十一日下午三時十三分，我的生日和時辰。我所保留的那一張照片後面也有同樣的幾行字。史星南的出生時刻和那上面所記載的一樣嗎？而且，上面還有『心印四個月零三天時攝』的字樣，我父親說小時候他把我叫做心印，後來想那很像一個和尚的名字，所以給我另取了予靖兩個字。」

　　唐羽思的一顆心怦怦跳動起來：

　　「那……那你的照片為什麼會被寄到史夫人這兒來？而史夫人為什麼又告訴史星南兄妹，那是史星南小時候的照片呢？」

　　「我已經知道，史夫人和你堂姨親姊妹一般的親密。你堂姨把我的照片送給好友，史夫人為了替好友保守秘密，是有那一番說辭的。」

　　「所以你已經確信你的生母是我堂姨？」

　　「我母親這樣告訴我。」

　　「你相信嗎？」

　　「我知道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了，因為我以為是我生母的人已被證實不是我的生母。」雷予靖又嘆了一口氣：「所以，這……這是我今天要趁這個機會和你談談的原因。」

　　「你向雷老伯問過這件事嗎？」

　　「問過，就是那夜我在史夫人書房看了那張嬰兒照片以後。他起先不承認，後來承認了。同樣的，我問我母親的時候她起初也矢口否認，當她知道我已經知道許多內情，便流著眼淚把真相說出來：當年我父親把我抱回家，對母親說是好友寄託的一個孩子，暫時替人家看管一些日子，然後就要交給一對姓沈的夫婦。但後來沒見什麼人來領孩子。隔了沒多久，我父母帶著我到新加坡去，好幾年後才回到台灣來，」

　　「所以這便避了眾人耳目，使人不至懷疑你不是雷伯母所生？」

　　「對，在台灣你淡如姨有親朋好友，我是她所生的事容易被人識破。」

　　「雷老伯為什麼起先不肯承認你是他和淡如姨所生的呢？」

　　「我母親說，我父親和你堂姨之間牽涉了很多問題，你堂姨是為了他的緣故而和丈夫感情破裂。甚至她後來自殺，也是因為和我父親中間的戀情敗露，其間還牽連到一大筆錢財的問題。我父親絕對不願意被捲入那些是非中，所以不肯承認我是他和你堂姨所生。」

　　「你相信雷伯母的推斷嗎？」

　　雷予靖緘默了好一會兒：

　　「現在我回想，那時候我和你認識，起先，我父親說他非常高興，他一向怪我不肯花時間結交女朋友。後來，你父親去世，你姑媽從美國來要把你帶到美國去，他便告訴我想和你見個面，那天我約你來我們家，記得當他聽到你的母親是許清如時候的表情嗎？當時我心裏有點兒奇怪，但並沒有懷疑什麼。你走了後我給你寫了許多信，居然都沒收到回信，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給我的信都讓我父親撕掉了。……」

　　唐羽思臉孔紅紅的，她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這時已不想說了。姑母希望她和麥幼漢能成為一對兒，後者知道她心中有個雷予靖，守著她就像一隻牧羊狗。而將近一年他們在美國或東或西的走動，使她和雷予靖間的連繫倍增困難……吞咽了一口口水，問：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情況？」

　　雷予靖傷感地嘆了一口氣：

　　「最近我母親把實情說出來後我才知道。我父親不但不讓我看到你的信，你走後一段日子，他告訴我你已經和麥幼漢結了婚，後來又說你們一家人都到歐洲去了。」

　　「他告訴你他從那裏得到的消息嗎？」

　　「他沒有詳細說，只說讓我知道一個事實。我想不到父親會騙我，而且這種謠言是任何人都知道不能隨口散佈的。我現在知道他的用意所在，他不願意我和你在一起，是怕由你母親的關係使得他和許淡如之間的事被揭露。同樣的，他知道史夫人和你堂姨是密友，因此也怕我和她接近，……」

　　「他是擔心雷伯母以外的人知道他和我堂姨之間的戀情呢，還是別有隱情？」

　　「如果外人知道他和你堂姨間的戀情，就將牽引出你堂姨的死和那筆錢財的事，以我父親的社會地位和名望，是不堪被沾染上那些污點的。」

　　「你可知道我堂姨從來沒有生育過？」

　　「我聽說過，但是誰也都知道，女人如果想生一個私生子，是有辦法瞞過眾人耳目的。」

　　「你說的是。但是她瞞不過身邊親近的人。」

　　「例如她的丈夫？」

　　唐羽思點點頭：

　　「是的，瞞不過他。因為我的堂姨從結婚到自殺，將近三年的時間，都沒有離開她丈夫身邊。而且也沒有離開台灣。不但沒離開台灣，連台北也沒有離開過。」

　　「哦？但是她丈夫前不久已因癌症去世了。」

　　「我知道，但是他還有一個妹妹叫谷彥梅，一定也知道我堂姨懷孕過沒有。因為谷彥梅當時還沒有結婚，她哥哥和我堂姨結婚後她和他們一直住在一起，和我堂姨間感情很不錯。我堂姨那晚吃安眠藥自殺，她丈夫不在家，發覺她服毒的人就是谷彥梅。打電話找救護車把我堂姨送到醫院急救的也是她。」

　　「你認識她嗎？」

　　「我和她沒來往，但是石謙謙表姊可以打聽到她現在那裏。」

　　提起石謙謙，雷予靖又滿懷感傷，那時候他和唐羽思相戀，石謙謙像個親姊姊般的呵護著他們。

　　「石謙謙現在都好嗎？」

　　唐羽思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只問：

　　「你想和我一齊拜訪一次谷彥梅嗎？」

　　「你認為我不是你堂姨所生？」

　　「我不知道，你必須求得確實的證明，是嗎？晚上我掛個電話給表姊，請她替我們聯絡谷彥梅，約好了見面的時間，我立刻打電話告訴你。」

第三十五章

　　石謙謙得到史星南意外死亡消息的時候，真如同晴天霹靂。心想唐羽思可謂紅顏薄命，又想到當年她和雷予靖之間的感情。她一向認為唐羽思和雷予靖是天生最完美的一對，但結果，雷予靖竟和簡若仙結婚。接著唐羽思遇上史星南，她也就舒了一口氣。有天她去看唐羽思時又有機會遇著黎安，黎安又迫不及待的、對可說是她最佳聽眾的石謙謙，說出她想說的話：

　　「我們三個室友，唐羽思和簡若仙的命真不知是那生修來的哩。像簡若仙那種貨色，居然把雷大夫釣上手。唐羽思更上層樓，睡美人樣的遇上一位王子。像夢，像沒有人敢相信的美夢。人家說，人比人，氣死人，我呀，跟她們那一比，真真氣死啦！」

　　石謙謙想著噓了一口氣，但再接下去的故事是：簡若仙居然把雷予靖那種人物也離婚了。誰想得到，還會和史星南一齊死在一艘遊艇上！史星南的靈柩從美國運回來，她趕到史家去陪伴唐羽思，可憐的她，膚色透白，滿臉掛淚，一個天底下不能再可憐的淚人兒。

　　為簡若仙料理後事的人是雷予靖，她的屍體在美國火化後運回台灣來。下葬時，黎安和金蘭志是到場參加典禮的寥寥數人中的兩個，看雷予靖親手捧著骨灰盒子把它放進墓穴。黎安和金蘭志抹著眼淚：唉，雷予靖真是天底下第一好人。

　　「樂極生悲，」黎安又是第一手權威的內幕消息：「她呀，在美國和史星南整天整夜糾纏在一起五、六個日出日沒，妓女作風，是不是？史星南呢？大少爺生下來懂事的那一刻開始，便人生無處不歡樂，到後來引火焚身。唉，可憐的是唐羽思。……」

　　石謙謙沒問黎安，她還在感覺「人比人，氣死人」嗎？她不知道雷予靖為什麼和唐羽思分手，和所有的男人一樣，抵擋不了簡若仙的狐媚力量？！現在，雷予靖心裏怎麼想？懺悔嗎？唐羽思心裏又怎麼想？如果雷予靖向她懺悔，她原諒他嗎？記得當初她愛雷予靖，是比愛史星南來得更全心全意。她對石謙謙說過一句話：

　　「予靖和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一樣，對處世、做人，也都有相似的尺度。和他在一起，我很自然，不必多費思慮盤算著如何配合他。」

　　對於史星南，她說：

　　「他對我非常好，我也愛他。但是，他像夜空中亮透半天邊的焰火，使我興奮、震懾。但我摸不著他的邊際。想起來，我不知道今後的日子，要如何小心翼翼的過。……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表姊。」

　　表姊當然知道她的意思，石謙謙紅著眼圈兒又嘆了一口氣。「亮透半天邊的焰火」終於熄滅了，那種熄滅，是全然的熄滅，留不下一丁點兒的亮光。可憐的唐羽思！

　　石謙謙心中對唐羽思的關懷萬般，嘆息也萬般；日復一日，只擔心她的身體是不是受得了。

　　這日，接到她掛來的一通電話：

　　「表姊，……」

　　「羽田心，是你？」石謙謙專注的聽著唐羽思的聲調：「你身體都好嗎？」

　　「我都好，表姊，你放心。……我想，麻煩你替我想法子找一找谷彥梅。」

　　「你要找谷彥梅？淡如姨前夫谷彥松的妹妹谷彥梅？」

　　「是呀，你說有回你參加一個喜宴遇見她，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你找她有事嗎？」

　　唐羽思想了想，說：

　　「是……是這樣的，我……我想見一見她，向她請教一些事。你替我找著她，安排一個機會我和她見個面。呃……表姊，還有雷予靖，他也想在一旁問一、兩個問題，他要和我一塊兒去看她，好嗎，表姊？」

　　「好呀，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我最近還和她聯絡過一、兩次。你說見面，你們到她家去呢？還是把她約出來？」

　　「把她約出來吧，她家裏還有別人說話也許不方便，唔？」

　　「好，我把她約出來，什麼時候好？急不急？」

　　「明天好不好？上午或者下午都可以，我們希望快點兒，如果她和你都有時間的話。」

　　「我的時間沒問題，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如果她有空，我立刻再掛電話給你。」

　　四個人約在次日下午，天母的一家咖啡館裏見面。雷予靖和唐羽思先到達，石謙謙陪著谷彥梅也準時來了。石謙謙把雷、唐二人介紹給谷彥梅，說：

　　「彥梅姑，我在電話裏已經向你報告過了，唐羽思有事想向你請教哩。」

　　谷彥梅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人，胖胖的，穿著一襲布袋形的湖綠色洋裝，一雙眼睛打量著唐羽恩和雷予靖。聽石謙謙那麼說，笑容可掬的回答：

　　「不要說請教嘛，有什麼我知道的，我們談談呀。」

　　大家選了廳裏客人稀少的一個角落坐下。侍者過來，谷彥梅點了咖啡和起士蛋糕。三人也各點所需。侍者離去，谷彥梅眼看著唐羽思，說：

　　「謙謙，我在嫂嫂照相簿裏看過許清如，唐羽思長得比她媽媽漂亮呀。」

　　「的確，大家都那麼說。」石謙謙笑著點點頭。

　　侍者把咖啡和點心送上，谷彥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中的叉子叉起一角蛋糕放進嘴裏，對雷予靖笑了笑：

　　「在做醫生人的眼裏，我是不應該吃起士蛋糕的，唔？」

　　雷予靖笑著沒回答。谷彥梅拿一張紙巾在嘴上抹了抹：

　　「羽思，你把我這老太婆約出來喝咖啡，想聽我說些什麼呢？」

　　唐羽思把事先想好的一番話說出來：

　　「彥梅姑，是這樣的，我最近想寫一篇文章，當中提到母親當年在學校時候那個『渾如劇社』。謙謙表姊說您或許可以提供我一些資料，是嗎？」

　　石謙謙立刻說：

　　「可不是，我知道彥梅姑雖然不是『渾如劇社』的人，但是她最低限度是個最熱心的看戲的人，我說對了嗎？彥梅姑？」

　　提起渾如劇社，谷彥梅眼睛一亮：

　　「是呀，她們不管演那一齣劇我都愛看，有回她們演一齣叫『陽光』的，一連好幾場，我沒有一場缺席哩。」

　　「我媽媽在裏面演的是什麼角色，彥梅姑？」唐羽思連忙問。

　　「你媽媽不是演員，但是我聽說她做的事兒可多著，編劇啦、導演啦，還兼寫海報上面的文章等等的。」

　　「淡如姨呢？」

　　「她嗎？演員呀，台柱之一。」谷彥梅又送進嘴裏一角起士蛋糕：「她們那劇團裏的台柱一共五個人，個個漂亮，個個演得好。她們什麼角色都演，這一齣扮男，下一齣扮女，演什麼像什麼。扮演男的可比正牌男人教人心動哩。其餘配角也都是女的。她們選配角也非常嚴謹，一個個都長相適合，口齒明晰，演技高超。她們要台下觀眾笑，大家就笑；要人哭，大家就哭；她們實在有本領。劇本好，對話好，導演手法高。嚴格地說，她們是群策群力，一齊展露才華。我相信，知道渾如劇社的，到現在都還在懷念。你們不知道，她們真……真是太好了。」

　　「哦？彥梅姑，她們真的這麼好呀？」石謙謙聽得入神極了。

　　「彥梅姑，她們五位，除了淡如姨，那四位叫什麼名字呢？」唐羽思手拿原子筆邊作筆記，邊有意這麼問。

　　「她們四個人……呃……周梅恩、徐愛萱、孫慧珠，還有一個就是林紅雲，她後來改名林雪意，就是鼎鼎大名的史夫人，你們一定都聽到她的名字。」

　　「哦？林雪意當年叫做林紅雲？」唐羽思又有意問一聲。

　　「是呀。在學校的時候她叫林紅雲，雪意兩個字好像是她結婚以後改的。」谷彥梅點點頭：「你們不知道當年她們多麼出鋒頭哩。追求的男士真是一手抓過去就是一大把。校內的男生追求她們，校外的男人、別的學校的男生也追求她們。我哥哥就是不和她們同一個學校的男生，他喜歡許淡如，到了幾乎發瘋的地步。」

　　「淡如姨後來……」

　　唐羽思話沒說完，谷產梅嘆了一口氣接下去：

　　「真可憐，她居然自殺死去。她漂亮、才華、做人好，那樣的下場真不值得。她為什麼那麼做，真教人想不通。」

　　唐羽思遲疑了一下子，說：

　　「有人說，淡如姨曾經生了一個孩子，……」

　　「什麼？！你淡如姨生過孩子？！什麼人想得出這麼一個毫無來由的謠言呀？！」谷彥梅睜大眼睛。

　　「沒有嗎？彥梅姑？我聽說淡如姨和她的情人私底下生了一個男嬰，後來她自殺前，把孩子交給人撫養。這不是事實嗎？」

　　谷彥梅一臉無奈又是忍不住失笑的表情：

　　「老天，這怎麼可能是事實呀！許淡如和我哥哥結婚以後直到離婚，我始終和他們住在一起。她並沒有離開台灣或者台北，如果懷孕生孩子，我會不知道嗎？」

　　石謙謙也一臉訝異的表情：

　　「羽思，你這是那來的消息？別說彥梅姑知道這是個謠言，我也知道淡如姨沒生過孩子。她不但沒有私生子，連有個情人的事我也沒有聽說過呀。」

　　谷彥梅嘆了一口氣：

　　「人家說她有個情人，倒的確是個事實。那也就是原因，她和我哥哥離婚。我甚至想，後來她自殺，也和她有了外遇有關。」

　　「哦？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呀，彥梅姑？」石謙謙十分好奇。

　　谷彥梅搖搖頭，舉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

　　「我不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她的情人是誰，我也不想打聽。事實上，夫妻間的種種，不是局外人能夠了解的，如果問兩個人誰是誰非，我也不想多話。我不能因為一邊是我的親兄長，便說都是我嫂嫂的不是。」

　　雷予靖面容嚴肅的，低頭一口又一口釀啜著咖啡。

　　「彥梅姑再來一塊蛋糕嗎？」唐羽思問。

　　「不了，不了。」谷彥梅連忙搖手：「今天吃了一大塊起士蛋糕，我又得節食三、四天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很抱歉，今天我約了一個朋友來家裏坐，所以時間不多，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我想這些資料目前夠我用了，如果我想起什麼特別想知道的，改日再向您請教。」

　　谷彥梅笑了笑：

　　「我對『渾如劇社』所知道的也很有限，倒是你如果想知道她們那齣『陽光』演的是什麼，另日再約我出來吃蘋果派，我會從開幕到閉幕，一場場的敘述給你聽。」

　　石謙謙和谷彥梅走了。唐羽思和雷予靖回到原先的桌子旁坐下來。唐羽思看雷予靖一臉淒迷痛苦的表情，一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說：

　　「予靖，現在聽我說一些故事給你聽。」

　　這是自從二人分手後，唐羽思第一次恢復從前的習慣直呼他的名字，不管其中是否有何含意，雷予靖心中有份激盪，舉眼凝注的望著對方。

　　唐羽思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中捧著的剩下半杯冷咖啡的杯子：

　　「你已經知道那時候史夫人要我替她寫傳的事，是嗎？事實上，她所說的寫傳只是一個藉口。她是要我替她尋找一些人，那些人，她說是她母親的三位老朋友，說她們曾經替她母親經營一塊礦地，為了她們是她的恩人，呃……所以……希望……我能替她找到她們，……」

　　雷予靖不知道唐羽思說的是什麼，也不認為那會有什麼意義。只一雙目光怔怔地凝在她臉上：

　　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白嫩的左頰上那熟悉的一點小褐斑。……她眼中流動著雷射光影般的波光。說話時肯定又躊躇的語氣，……彷彿，時光已經倒流，流回當日他們二人摯誠相戀的日子裏。……

　　「呃，……」唐羽思眼一垂，又吸了一口氣。「呃，……當然那些老太太，我說的是史夫人母親的三位老朋友──不，我應該說是四位，因為其中一位是我的嬸婆謝韻美，她也就是淡如姨的母親，都已經去世了。史夫人說她要找的是她們幾位女兒的後代，希望我能打聽到他們的情況。三位老太太的女兒是徐愛萱、周梅恩和孫慧珠。其中所以不包括淡如姨，因為她早知道淡如姨並沒有子女，……」

　　「唔，那三位女士，也就是剛才你們彥梅姑所說的『渾如劇社』五位台柱中的三位，不是嗎？」

　　「對了。」唐羽思點點頭：「因為我母親是許清如，所以史夫人知道我和許淡如有親戚關係，所以她想由我來打聽這件事兒是最適當不過的。她希望我打聽的是他們一共多少人，幾男幾女，年齡多大，目前人在那裏，……」

　　「唔，」雷予靖也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麼你要『訪問』沈義仁、義介的原因了。」

　　「是的。但是你知道什麼是史夫人尋找那些年輕人的主要目的嗎？原來她要尋找的是……她已經失蹤多年的一個兒子。」

　　雷予靖頗感訝異：

　　「有這回事兒？史夫人的兒子怎麼可能失蹤了呢？」

　　「這說來話長，回頭我一一說給你聽。先說你熟悉的部分，史夫人差些兒把王元聖當做她的兒子，如果不是後來證實王元聖是他父親和一個叫許媚媚的女人所生。而且，王元聖雖然和她的兒子同年，但比她的兒子大了好幾個月。」

　　「哦？」

　　「因為你們都是腸胃科的醫生，我向你打聽過陳志恆，因為史夫人也懷疑他可能是她的兒子。結果，他也並不是。史星南去世，史夫人向我和盤托出這份在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她很傷心絕望，相信她那孩子已在襁褓中去世，相信那是她的命運，舉凡她所愛的人，都將離開她而去。」

　　雷予靖緘默了一會兒，問：

　　「她為什麼相信她的孩子可能是王元聖或者陳志恆？」

　　唐羽思便把林雪意得子、托子的經過本末，詳細的敘述給雷予靖聽。然後說：

　　「史夫人當年把孩子交給我堂姨，原相信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顧，會把孩子交給徐、周、孫中的一位。不知道後來我堂姨把孩子交給了誰。現在我們知道雷老伯是我堂姨的情人，他說你是他的兒子，但你不是雷伯母所生，雷老伯又說你是我堂姨所生，現在我們也已經證實我堂姨沒有子女，你說你會是誰的兒子呢？」

　　雷予靖萬分驚奇的搖著頭，好半晌，說：

　　「羽思，事情事情居然是這樣子的？你想……你想……這是可能的嗎？」

　　唐羽思眼中銜著淚水：

　　「你知道嗎，予靖？我昨兒晚上把你的事情說給史夫人聽，她聽了後和你一樣滿臉驚愕和不敢信以為真的表情。回想她和兒子自分手的一刻起，無日無時不懷念著他，並且立志天涯海角把他找回來。現在情況這樣顯明，你就是她托寄我堂姨的人，卻……她不敢確信這是事實，你也不敢確信。」

　　雷予靖沉默的低著頭，唐羽思所說的一切可算毫無令人生疑之處，只是他心中百感交集，無法整理出一條思緒來。或者，一切變化來得太突然，他不知道如何應變或接受。……回想過去一連串的歲月，忍不住悲從中來，一手扶著額角，忍抑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唐羽思眨著眼，從坐位上立起身來，拿了外衣和手提包：

　　「現在，我們到陽明山去，相信史夫人早就已經等著我們了。」

　　※※※

　　林雪意坐在小客室裏，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跳個不停。昨晚唐羽思告訴她有關雷予靖的種種，她興奮過度，吞服了兩顆安眠藥仍徹夜無眠。我的日夜思念著的心印還活著？他就是那個可敬可愛的腸胃科大夫？天！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現在，這千等萬等的一刻到來，林雪意從椅子中起立，目光凝注地望著站在她面前的失而復得的兒子，像要把三十多年來每一刻的思念和愛，由迢這一凝視送達他身上。

　　「孩子，孩子！」她伸出雙手，眼淚有如江河倒瀉般的流下來。

　　雷予靖衝向林雪意，母子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面對面的坐著，林雪意把雷予靖的手牢牢地握著不放鬆，她是笑又是淚水不能停：

　　「心印，孩子，你知道我給你取的名字是心印？孩子，你……你……真的相信……也承認我是你的母親嗎？」

　　唐羽思也淚流滿面的，這時把林雪意要她取來的一隻保險箱送過來。林雪意打開它，取出一張心印的出生證明書以及若干幀嬰兒照片，拍攝的時間有的比雷予靖自己所收藏的一張早，有的則不相上下。背面都有名字，何時拍攝及兩行年月日時的記載。看來，四個月大的一張是許淡如所寄給林雪意的最後一張。因為，計算時日，許淡如就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服毒自殺。許淡如寄給林雪意的信也有好幾封，每封密密麻麻的述說嬰兒的一切以及健康情況。最後的一封這樣寫：

　　雪意

　　請轉告敝友紅雲，心印一切都好，他已經會對我笑，笑得我既快樂又心痛、心酸。我目前遭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看情況不可能再照顧孩子了。但請紅雲千萬放寬心，她的諸位友好都可以照顧那可愛的小傢伙。我會仔細考慮，看誰的家庭最合適。一有決定，便寫信給你。再麻煩轉告紅雲，今後由那位女士直接和她聯絡。

　　淡如字

　　「許淡如從此再沒有信給我。」林雪意讓雷予靖看了信和照片後抹著眼淚說：「我心神不安的等她的來信，或者電話。但她既沒有信來，也沒有電話。我掛電話給她也找不著人。最後，我得來的是她自殺的消息。」

　　雷予靖也抹著淚，他知道他是林雪意所生的孩子，已是鐵一般的事實。雖然他還不曾從雷震宇口中得知整個事件的真相，但是，林雪意手上握著這些證物，沒有別的可把事實抹殺了。

　　「媽，」這一聲呼喚彷彿不容易出口，但雷予靖用的卻是全心的愛和親情：「請您告訴我，誰是我的父親。」

　　林雪意又從保險箱中取出幾幀照片，那多半是大學時期同學們在一起所拍攝的。其中一張放大了的沈浩單獨的照片，他站在一棵大樹下，一手撐著樹幹，一副輕鬆悠閒的神情。唐羽思猛一下認為照片中的人是雷予靖，那雙凝注向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微微帶笑的端正的唇，寬闊的肩膀，高䠷的身材，白色的襯衫和土黃色的學生服，給人的印象是無比的瀟灑和英俊。……老天！

　　唐羽思心裏想，為什麼當時林雪意見了雷予靖，不曾懷疑這和她當年情人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可能是她的兒子呀！

　　「他姓沈，名浩，北平人。」林雪意嘆息著咽下了一口口水：「我想羽思已經告訴你，他……他早就去世了，但是，」她雙手握著雷予靖的臂膀，是愛，是喜，又是感傷的眼色望著他：「現在，兒子，你……你就是他，已經回到我身邊來了。」

　　三十多年纍積內心的千言萬語不知道先從那一句傾訴起，林雪意關懷兒子的婚姻問題，心印便把雷震宇如何讓簡若仙介入他和唐羽思之間的事敘述給母親聽，林雪意先是又驚又喜，眼看著兒子又看著唐羽思：

　　「什麼？你和唐羽思原來是一對情侶？我……老天！啊……啊……」

　　接著她嘆了一口氣：

　　「這位雷先生真部署得十二萬分週到，從三十多年前直到現在，不敢分秒掉以輕心，說起來，他也實在太辛苦了。」

　　是晚餐的時刻，但林雪意為了那極重要的事必須先料理，吩咐且慢開飯。對心印說：

　　「孩子，替我掛個電話給雷震宇先生，是時候了，我們必須和他見個面。」

　　※※※

　　雷震宇不知道予靖的父親是誰，他是林紅雲所生，三十多年前許淡如把孩子交托給他的時候已經告訴他了。他是許淡如之夫谷彥松的上司，和部屬之妻暗戀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覺。淡如和丈夫發生了不可挽救的衝突，心灰意冷，人間事一一交代。事出突然，匆匆中把孩子交給雷震宇，並寫了一封長信，和著林紅雲所寄作為育嬰費用的一筆現金以及孩子的照片等等，請他一一轉給徐愛萱。……

　　這一個四個月大的孩子，罕見的可愛又精靈。雷震宇和妻子結婚六年有餘不曾生育，許淡如既然自殺身亡，立刻興起佔嬰的心。他和徐愛萱之夫沈稟先曾為同學，又是好友。這是當時許淡如把孩子交由他轉托，而不會直接和徐愛萱或其他二人聯絡的原因，一面也因為忙亂中心魂散失，掛了幾個電話給徐愛萱尋她不著，便想由雷震宇轉給沈稟先夫婦當不至發生差錯。但許淡如死去，雷震宇把一切沉之海底，孩子的去向便無從探問。……

　　林紅雲的三位好友徐、周、孫，都知道林紅雲的秘密，雷震宇想到這一點，擔心孩子被她們指認出來，許淡如死後不過數日，帶著妻子和孩子走避新加坡。那兒，他把一切安頓好；自己因公務在身，往返兩地若干年。看看孩子過了四歲，結束躲避的生涯，舉家遷回台北。孩子大了，長相形貌完全不一樣，出生時林紅雲為孩子命名心印，他給改為予靖。徐、周、孫三位女士並不懷疑雷震宇的孩子是林紅雲的，因為，誰也不知道雷震宇和許淡如之間有段戀情。

　　林紅雲的孩子那裏去了？徐、周、孫三人懷疑許淡如之夫谷彥松，因對妻子的忿恨而遷怒孩子，他把孩子如何處置，她們偵查不出。日復一日，被改名為雷予靖的孩子在雷家長大成人，林紅雲之子已無人過問，只留下深深的傷痕在他母親心中。

　　「爸爸，」那一天，當予靖看到自己幼時的照片在林雪意書房中，又問了雷太太，她在不能再隱瞞的情況下，告訴他的生母是許淡如時，聲淚俱下的對雷震宇這樣說：「你不該不讓我知道我的生母是誰，你……你甚至不惜說謊，阻止我和唐羽思往來，也不讓我見到我母親的好朋友林雪意，我和簡若仙的婚姻是你一手安排的。這一切，你不顧念我心裏怎麼想，想的只是你自己。……爸爸，如果有人告訴我你是這樣的一個人，我一定不相信。事實上你……你卻……爸爸，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雷震宇也老淚縱橫的：

　　「孩子，只因為我愛你，只因為我愛你呀。……」

　　「你如果真的愛我，你便不應該如此用盡手段欺騙我。同時，你也對不起我的生母，……」

　　「你的生母？……我是保護她呀。她既然已經去世，讓她的靈魂安息，為什麼要讓她背上不貞的污名？你是我的兒子，這是最重要的。世上還有許多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的孤兒，他們被養父母收養，養父母愛他，把他養育大，一切……也都一樣的呀。所以，你不知道你那已經死了的生母是誰，你有什麼損失？你……再說，你這個母親愛你豈不就像她親生的兒子？我對你的一片心難道你不清楚嗎？你……你不了解我們，你……你說……你算是對得起我的嗎？」

　　唉，塵世上的一切……轉瞬幻滅。事情的真相如何，不幸，不幸，終於到了揭曉的一天。當時那一念，接下來的每一個念頭，將錯就錯的接續無休止。如今，面對著向他走來的三個人，不，四個人，真的，真叫做恨沒個地洞可鑽！一雙怒恨的眼瞪一下子那內心永遠熄滅不了嫉妒之火的他的蠢妻，如果她知道和我合作，誰說我不能永遠擁有雷予靖？

　　林雪意從手提包中取出一疊證物：孩子的出生證明書和許淡如的信以及嬰兒照片，予靖也拿出身上那一張他的四個月時候的照片，和林雪意手中所有的照片中的一張是同一樣的。而林雪意所有其他各張嬰兒照，也顯示那白胖胖的小可愛是同一個人。

　　唉，雷震宇又在心裏嘆息：我燒燬了許淡如要我交給沈徐愛萱的信以及所有的嬰兒照片，沒想到居然有一張成了漏網之魚。如今，就是這一張該死的陳年嬰兒照片開口說話了。

　　「這一張，是淡如抱著孩子的照片，雷先生，背面也有一行字，請你看一看。」林雪意心想她和許淡如最為知交，彼此間沒有一件事情隱瞞著對方，卻不知道許淡如和雷震宇有一段畸情。他是她婚前或婚後的情人，她無從猜測。如果她早有所聞，尋找孩子的工作，當不至如此千艱萬難了。

　　「史太太，」雷震宇咽了咽口水：「你要知道，當初你未婚生子，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淡如把孩子抱來交給我，是要我幫一個忙，……」

　　林雪意打斷他：

　　「當時淡如答應替我帶領，沒想到後來她發生意外。我也留了一筆錢，……」

　　雷震宇也打斷她，眼圈兒紅紅的：

　　「錢？你認為錢就是一切？我說的是我和孩子中間三十多年的感情呀。」

　　「這點我了解，雷先生，我說的錢是留給淡如替我養育孩子的生活費。我並沒有拋棄孩子，我只請淡如替我照顧一些時日，我們至交，她也樂意替我做。後來淡如來信說她因故不能繼續，告訴我會安排我們三位好友之一來為我照顧孩子，她沒向我提到你，所以自從淡如去世後我便開始尋找兒子，卻得不到些微線索，我……」

　　雷震宇立刻打岔：

　　「史太太，我所了解的一切不是這樣子的，我沒聽說什麼淡如的三個好朋友，老實說，我也直到今天這一刻才得到證實孩子是你的私生子。淡如把孩子交給我，要我照顧他，說她認為我的家庭情況對孩子很適合，並且告訴我孩子是她好友和情人所生的一名棄嬰，……」

　　「棄嬰？！」林雪意激動地：「雷先生，淡如告訴你孩子是一名棄嬰嗎？」她又拿起許淡如所寫給她的那些信：「請你再仔細的讀一遍淡如給我的這些信，上面寫得很清楚，你認為她曾經誤會我向她托嬰的心意嗎？」

　　雷震宇一臉兇橫的搖搖頭：

　　「還是淡如對你說的一番話，她對我說的卻完全不一樣。我不難了解事情的真相，此一時，彼一時，今天的你當然可以推翻自己當時的決定。那時候你不要孩子，現在，你需要這個已被我養育長大而且是個出類拔萃人物的雷予靖。你難道不知道孩子已經是我夫妻的命根子。你想探囊取物樣方便的把他拿回去，是嗎？人送人一件禮物，也是說定了送就是送。何況是一個人訂一個由我們辛辛苦苦雙手抱大帶大的一個人到我們彼此心中流著深厚的情感，人家說生的功勞不如養育的功勞大，你不要以為自己有錢有勢，就可以翻雲覆雨，暢所欲為。這是沒有天理也不符合人間公理的，你認為天下可以允許這等不公平的事情發生嗎？」

　　林雪意壓下一口氣，轉過臉孔看著雷太太：

　　「雷太太，請你告訴我，那時候嬰兒是由什麼人送來給你們，那人把孩子交給你們的時候，對你們說了些什麼？」

　　「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雷太太又一臉嫉妒之火：「我根本不知道孩子由什麼人交過來，也不知道那個許淡如和雷震宇之間有那麼一段曖昧的糗事兒。」

　　「那你是什麼時候看到孩子的呢？」

　　雷太太有些躊躇，看了雷震宇一眼：

　　「那時候天都黑了，我先生把孩子抱回來，說是別人的嬰兒，暫時寄在我們家裏幾天。……也許，因為許淡如暗裏把孩子……說……要他領養，他……他又不能提出那個女人的名字，所以……對我只是含含糊糊的說話……說……孩子只是寄在我們家裏若干天，……」

　　「若干天是幾天呢？幾天之後怎麼樣，他們說了嗎？替人看顧孩子是有責任的，你難道沒問雷先生嗎？」

　　「我……我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只是我先生既然要我替人家看孩子，我就替……替他看啦。」

　　「予靖在我書房裏看到他小時候的照片，又向你打聽誰是他的生母的時候，你告訴他那時候雷先生說過，幾天後就要把孩子交給一對姓沈的夫婦，不是嗎？」

　　雷太太眼睛看自己的一雙手，看了手心又手背，不則聲。

　　林雪意眼看著予靖：

　　「予靖，你應該記得這件事的，是這樣的嗎？」

　　雷予靖點點頭：

　　「是的，是這樣的。」

　　林雪意問雷震宇：

　　「雷先生，你可以告訴我誰是那對姓沈的夫婦嗎？」

　　雷震宇冷冷的一笑：

　　「有什麼姓沈的夫婦！那是我故意……而且隨便說出來咑。因為我太太照你所說問我人家什麼時候把孩子領走，我便說個名字，說那家人不久就要把孩子抱去。我忘了我說的人名是什麼，日子久了，我太太記做什麼姓沈的。」

　　「事情真是這樣子的嗎？雷先生？姓沈的人難道不是徐愛萱的丈夫沈稟先嗎？沈稟先是你親兄弟般的好朋友，淡如想由你把孩子轉給他們，是最妥當而且方便的。」

　　「有這回事兒？」雷震宇滿面通紅的：「你現在把自己的心意說是死去的人的心意亂編故事啦。」

　　「你自己才是這樣呀，雷先生，你說淡如告訴你孩子是個棄嬰，你是憑良心說話嗎？你把自己的話當作淡如的話，你對得起死去的她嗎？你又說直到今天這一刻才知道孩子是我的，看你一向所作所為，你的話簡直不確實得離了譜。……」林雪意也滿臉通紅的。

　　「哦？你這是什麼意思？」雷震宇氣忿忿地圓瞪著眼睛。

　　「你自己不知道嗎？那麼讓我把一切說出來吧。我不提淡如自殺之前的事，因為死的人已經死了，無可對證。就說她去世以後，計算時日，你就在她去世後的三日內，帶著眷屬到新加坡去。你在台北有公職，為什麼整整三、四年的時間，自己不辭辛勞的台北、新加坡兩地跑，而把太太和孩子留在異鄉？難道不是避人耳目，擔心孩子被我的三位好友愛萱、梅恩和慧珠指認出來？！得知唐羽思是許清如的女兒，不惜造謠生事破壞她和予靖──不，我給他的名字是心印──中間的感情。他們兩人誠摯相愛，你卻硬生生的把他們拆散。為的是什麼？因為只怕由許清如、許淡如的關係牽連到林紅雲身上。你不許心印和我見面，他好心來為我醫病，你得知後大發雷霆。為什麼？因為你知道母子天性，我可能認出被你擄走的我的兒子。你……雷先生，你身為知識分子、社會名流，你卻如此昧盡天良。你首先陷害一心愛你的女友於不義。接下去三十多年，沒有一刻不在處心積慮佈設你的陣線。你這是一手遮天的作風，難道不是瘋狂人的行為？你蓄意侵佔別人的骨血，這惡行比掠奪他人錢財有過之無不及。你說這是天理或者人間公理可以允許的事嗎？」

　　雷震宇的臉孔紅得透紫的，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唐羽思的臉孔也紅通通的，現在她完全了解雷震宇為什麼那樣討厭她，以及那一次把她約到公園去訓一番話的用心。可是在當時，她對他那一番奸計，真是無從猜測其萬一！

第三十六章

　　像從一場幻夢中醒來，又像中間並無隔離這三十多年的時光，沈心印回到母親身邊。林雪意還給他父姓，以表示對沈浩的感恩和懷念。對心印，她心中也有一份深深的歉疚。

　　「孩子，心印，你習慣我給你的心印這個名字嗎？」

　　「孩子，心印，你擔心今後世人或將以奇特的目光看著你嗎？」

　　「孩子，心印，你惱恨我和你父親嗎？」

　　「孩子，我……你是我失而復得的最可貴的珍寶。我這一生，遭受了多少生離死別的苦，現在你回到我身邊，我感謝上天，也了解生命的意義，已經別無所求。」

　　牽著唐羽思的手，沈心印和她緩緩地行走在陽明山大宅一片如茵的草坪上。

　　「羽思，你快樂嗎？」

　　「你呢，你快樂嗎？」唐羽思反問他。

　　「羽思，你是不是百分之一百的原諒我了，唔？」

　　「心印……你……我管你叫心印，你覺得我叫的不是你，或者，心印兩個字真的像出家人的法號嗎？」唐羽思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心印兩個字真有那麼好笑嗎？」

　　「我……」唐羽思咬著下唇微偏著頭，她那滿頭鳥亮而豐盛的長髮在和風中有韻致地飄動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年媽把你命名心印，……呃……我……我想我猜到她的心意了。」

　　「唔，」沈心印笑著捏了一下她的手：「你當然猜得到她的心意，否則，她怎麼會把你叫做最聰明、最可愛的小精靈呢？」

　　「心印，老實說，我無法勉強自己來喜歡你那個雷老伯。」

　　沈心印不則聲。

　　「媽送給他那一筆錢，夠他把一家工廠買下來了吧？」

　　看了他一眼，唐羽思又說：

　　「你還很捨不得他們，對不對？你答應以後常常去看他，他滿意了嗎？」

　　沈心印緘默了一會兒：

　　「他……他是走錯了路，……」

　　「而且一錯再錯，一去不回頭。」

　　「我們不要再想那些了，媽說她已經什麼也不計較，希望你……」

　　唐羽思還想說話，再一想，打住了。

　　「羽思……」

　　「唔？」

　　「我……呃……」沈心印又噓了一口氣：「我只希望你今後能……非常快樂。」

　　天空中一對鳥兒嘎的一聲高飛而過，她抬起頭，他也抬起頭。那邊林雪意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鳥兒已無影蹤。他們對林雪意揮著手。回過臉，以和林雪意同樣的愛和感激的眼色看著對方。

　　（全文完）

迫不及待讀《秋的變奏》

　　耿修業

　　《秋的變奏》是華嚴女士第十七本集結成冊的作品，自她的第一部小說《智慧的燈》問世，歷時已近三十年了。我自始至終是一個忠實的讀者。

　　當這本二十多萬字的新作到達手中時，我真正是一口氣將它讀完，兩天的正常生活秩序，包括吃飯、睡眠，都受到了影響。在讀完全書後，向作者寫了一封道賀信，兼述我的讀後感：「讀者之中，像我這樣懷著迫不及待的心情、欲知究竟的人，相信一定很多，這本書的吸引力，實在是使人著迷的。」

　　《秋的變奏》使人著迷的，除掉它的「本事」以外，對人物的塑造與刻劃，也是動人心絃的，劇中人為數甚眾，是本書特色之一，在舞臺上，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使讀者為之目眩神迷。但是這眾多的角色在言談舉止、待人接物上，都表現出各不相同的個性與癖好，以及水準不一的文化素養。因此書中的男男女女，都顯然以相異的面貌，相異的癖性，相異的表情，活躍在讀者印象之中。

　　一齣戲，一部小說，如只是對少數角色加意刻劃，也許容易討好觀眾、讀者；但要把大堆人物，細緻的分辨出好人、壞人、偽君子、真小人，而且拿捏恰到好處，這就需要有豐富的寫作經驗與廣泛閱歷了。

　　談到全書故事，真是千頭萬緒，非到「劇終」之時，讀者不能領悟出它的究竟。但是作者在鋪陳歷程中，都是本著「平常心」，使故事的發展循序前進。讀者自己也許有常常墜入如五里霧中的懸疑，但全書從頭到尾卻是脈絡一貫，不論大小情節，看來錯綜複雜，可是卻處處交代得清清楚楚。無論先將它當作愛情小說看，或是推理小說看，作者對每一事、每一人都有合理的措置與安排。

　　作者以舉重若輕的手法，寫出了一樁使人無限懸疑、無限驚駭的事件，但是最後卻讓讀者獲得意味深長的滿足與享受。我們應該想到，作者對全書的經營與擘劃，實在是煞費苦心的。古人說：「誰知盤中食，粒粒皆辛苦。」還是對勞苦的農人感恩之詞，讀本書的人，也應對作者表示相同的敬意與謝意。

　　《秋的變奏》透露了些什麼意義？要表現的又是什麼？《秋的變奏》是悲劇還是喜劇？對此，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言人人殊，各有不同的見地。但是這部書中的唐羽思、簡若仙、雷予靖、史星南等等人與事，印在我們腦中，將久久不能抹去。這是一部具有文學價值的創作常有的結果。《紅樓夢》產生了無數的〈紅學〉專家，有誰是真正了解曹雪芹的？

　　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發表後，社會轟動，他接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讚揚，他寫給朋友的信中說：「讀者最欣賞此書的，是其中一些社會和個人生活的實況，人物有趣對話以及古怪癖性等等。」但是托翁自己卻並不特別看重他在這一方面的成就，最要緊的是要去發現最高的真理，特別是人類歷史的本質。

　　華嚴女士寫《秋的變奏》的「最要緊」之意義何在？只有作者本人最清楚，我們猜對猜錯都無損於本書的價值。就像托翁遺憾於人們未能盡悉他寫作的原意，但是《戰爭與和平》終究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民國七十九年五月廿二日《中央日報》